【对账】中 下
回杭州后的第一个周一,沈知夏在二十三层东区的工位上坐到九点半,才发现自己把同一张函证汇总表的合计栏核了三遍。东区是审计部,一排排齐腰高的灰隔断,打印机就在她背后,隔一会儿吐一阵纸。西区隔着电梯厅和一面磨砂玻璃墙,是 IT 审计和税务,那边的人说话都压着嗓子,键盘声密得像檐下滴水。 她从嘉兴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两箱底稿,一支快写干的红色针管笔,还有一张复印件。复印件是陆屿那页测试底稿的签字栏,她打的红勾还在,旁边那行「今晚暖风修好了吗」也在。底下多了一行铅笔字,是他的,字往右斜,「没修好。门没锁。」她把复印件折成四折,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塑料插袋里。 电脑右下角跳出企业微信的提示。 陆屿:「东区打印机是不是又卡纸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打印机好好的,正在吐葛小禾的银行流水。她打字:「没卡。」 陆屿:「那我过来修一下。」 [这人连编理由都编得这么慢条斯理。]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回了个「?」,再抬头的时候,磨砂玻璃那头已经有个高个子的影子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抱着一摞 A4 纸,衬衫袖子照旧卷在小臂一半,左手腕上那块旧表的表盘在日光灯底下反了一下光。他在打印机前蹲下,拉开纸盒,把那摞纸一张张码进去,动作慢得像在数钱。沈知夏背对着他看屏幕,听见他说话,声音只比打印机的嗡嗡声高一点。 「十一点半,十九楼楼梯间。」 「我十一点半有个电话会。」 「那十二点。」 「十二点食堂排队。」 「我带了饭。」他合上纸盒,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两份。」 葛小禾这时候从隔壁工位探出头来,马尾辫甩了一下:「陆经理,你们西区打印机也坏啦?我跟你说这台特别娇气,要先拍一下侧面再……」 「已经好了。」陆屿冲她笑了一下,又转向沈知夏,口气是正经的,「沈经理,嘉禾那边的 ITGC 测试我下午发你,你看一下控制矩阵。」 「好。」她没抬头。 他走远了。葛小禾把椅子滑过来,压着声音说:「知夏姐,陆经理是不是对你们东区有意思?他这周来修三回打印机了。」 「他有强迫症。」沈知夏把红笔在合计栏上点了一下,打了个勾,「纸码不齐他难受。」 --- 十九楼是客户的楼层,楼梯间的防火门很重,推开要用肩膀顶。十二点过五分,沈知夏顶开门,陆屿已经坐在往二十楼去的那段台阶上了,脚边一个藏青色的保温袋。楼梯间的窗户朝北,开着一条缝,冷风往里钻,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你就不能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暖和的地方有人。」他拍拍身边的台阶,上面垫了一张对折的报纸,「坐这儿,我垫过了。」 她坐下去,报纸底下的水磨石还是凉的。他打开保温袋,拿出两个玻璃饭盒,一盒是腊肉炒蒜薹,一盒是米饭上卧着一个溏心蛋。他先把筷子递给她,又把一个保温杯塞进她手里,杯身烫得正好。 她握着杯子,指尖慢慢有了知觉。他伸手过来,把她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拽出来,合在自己两只手中间。他的手掌很干,掌心有键盘磨出来的一点硬,热度一层层往她指骨里渗。 「还是冰的。」他说。 「我生下来就这样。」 「那就一直焐着。」 她把手抽回来,夹了一筷子蒜薹,嚼了两口,没说话。腊肉切得很薄,肥的那一边煎得透亮。[他什么时候起来做的这个,六点?]她低头吃饭,耳朵根有点热,又怕他看出来,就去看他手腕上的表。 「你这表又快了。」 「快三分钟,一直快三分钟。」他把手腕翻过来给她看,「我爸在的时候它就快,他说快一点好,赶火车不会误。我一直没拿去调。」 「审计的人最烦这种。」她说,「差三分钟,每天都差三分钟,差得还挺稳定。」 「稳定的差异好处理。」他把溏心蛋拨到她那一盒里,「你写个说明,附在底稿后面就行了。」 楼上的门被人推开了,脚步声往下来。两个人同时停下筷子。沈知夏听出来是高跟鞋,一级一级很急,还有一个女声在打电话,「对对对,我马上去拿,你别催……」 是葛小禾。 陆屿反应比她快,一把合上饭盒盖,连着保温袋往台阶下面一推,人站起来,挡在楼梯转角。沈知夏手里还握着那只保温杯,杯口冒着白气。她来不及想别的,把杯子往大衣里一揣,侧身从防火门挤了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铰链吱了一声。 她站在十九楼的走廊里,心口跳得发疼,杯子贴着肚子烫得要命。门里面传来葛小禾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哎?陆经理,你怎么在这儿吃饭?」 「楼上太吵。」 「你一个人吃两盒呀?」 「饭量大。」 葛小禾笑得咯咯响,脚步声往下走远了。过了一会儿,防火门又开了一条缝,陆屿探出头,手里拎着那个保温袋,冲她扬了一下眉毛。 沈知夏把保温杯从大衣里掏出来,杯身外面全是水汽,她的毛衣前襟湿了一块。她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去。 「你笑什么?」 「饭量大。」她直不起腰来,「陆屿,你编瞎话的水平跟你走路的速度一样。」 他也笑了,把保温袋递给她,手指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周六来我家吃饭吧。」他说,「我做腌笃鲜。」 她接过袋子,袋子还是温的。 「几点?」 「十点。」他看了一眼表,「我的十点,你的九点五十七。」 --- 陆屿住在城西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六层的红砖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要跺脚才亮。周六上午沈知夏在楼下转了两圈才找到他那一栋,单元门上的对讲机坏了,用透明胶贴着一张纸,写着「直接推」。她推门进去,楼道里有一股别人家炖肉的香味,混着旧木头和晒过的被子的气味。 四楼,左手边。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她敲了两下门框。 「门没锁。」他在里面说。 [他是不是对所有门都这么说。]她推门进去,换了门口摆好的那双灰色棉拖鞋。鞋是新的,吊牌刚剪掉,线头还在。屋子是老式两居室,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台显示器搁在餐桌一头,旁边码着几本《信息系统审计》和一本翻卷了边的菜谱。窗台上晾着两双袜子,被她看见了,他从厨房出来,一把抓下来塞进了口袋。 「你来早了。」 「我九点五十七就在楼下了。」她把手里拎着的一袋橘子放在桌上,「我在楼下等到你的十点才上来的。」 他笑着回厨房。厨房窄,只容一个人转身,灶上一口砂锅已经咕嘟着,锅盖边上压着一根筷子留缝。他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衬衫袖子照旧卷到小臂一半,正在案板上切笋。冬笋剥了壳,白里透一点黄,他切滚刀块,刀落得不快,一块和一块大小差不多。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 「腌笃鲜不是要春笋吗?」 「春笋还没下来,用冬笋,脆一点。」他把笋块推进碗里,又从一个搪瓷盆里捞出一块咸肉,咸肉已经泡过水,皮色红亮,「咸肉是我外婆腌的,她在安吉,每年冬天给我寄两条。鲜肉是早上菜场买的五花,百叶结我自己打的。」 「你自己打的?」 「打了四十个。」他指了指旁边一只碗,碗里码着一个个百叶结,大小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你数一下,差异零。」 她真走过去数,数到二十七,被他用手肘轻轻顶开了。「别站这儿,油溅。」 她没走,站到他身后去,看他把咸肉和五花切成麻将大小的块,先下砂锅,再把笋块铺上去。砂锅里的汤是奶白色的,热气一冲上来,他的眼镜就蒙了一层白雾。他歪着头,把眼镜在肩膀上蹭了蹭,蹭得一边高一边低。 她伸手替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自己的毛衣下摆擦干净,又给他戴回去。戴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耳朵,耳廓是烫的。 他低头看她,锅铲还拿在手里。 「手又冰了。」他说。 「刚才在楼下站了三分钟。」 他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两只手把她的手包住,在嘴边呵了一口气。热气扑在她的指尖上,她手指缩了一下,没抽开。厨房的窗户上全是水汽,外面晾衣竿上挂着的一件白衬衫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汤还要炖四十分钟。」他说。 「那就炖。」 她踮起脚亲他。他嘴里有一点刚尝过汤的咸味,她舔到他下唇上的油,他喉咙里低低哼了一声,手从她手背滑上去,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薄,脉跳得很快,他的指腹贴着那一下一下的跳,慢慢地揉。她腿一软,后腰抵在了灶台边上,灶台是温的。 他先松开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了一口气。 「先吃饭。」他说,「我答应你吃饭的。」 「你还挺守约。」 「我是做测试的。」他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先跑完一遍,再看结果。」 那顿饭他们吃了很久。腌笃鲜盛在一只粗陶大碗里,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油,咸肉的鲜和五花的香都熬进了汤里,冬笋咬下去咯吱一声。她喝了两碗汤,鼻尖上出了一层细汗,大衣早就脱了,毛衣袖子也撸了上去。他吃得慢,一直在看她吃,看得她把筷子一放。 「看什么?」 「你喝汤的时候不皱眉。」他说,「你在嘉兴吃食堂一直皱眉。」 「食堂的汤是刷锅水。」 「那以后周末都来喝。」 她没接话,低头剥一个橘子。橘子皮在指甲缝里留下一股酸香,她掰了一瓣塞进他嘴里,他嚼着,一边收碗,一边说:「我洗碗,你去沙发上坐会儿。」 她没去沙发。她跟着他进了厨房,在他打开水龙头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水还开着,哗哗地冲在一只粗陶碗上。陆屿手里的洗碗布停了,她的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衬衫能听见他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她的手从围裙底下摸进去,摸到他衬衫下摆,再往里,掌心贴上他腰侧的皮肤。 他吸了一口凉气。 「冰。」 「你焐。」她说。 他关了水,转过身。她没让他说话,抬手去解他的围裙带子。带子在他背后打了个死结,她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把围裙从他头顶上剥下来,扔在灶台上。她拽着他衬衫的前襟往卧室走,他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眼镜又歪了。 卧室比客厅还小,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单是深灰色的,铺得没有一道褶。窗帘拉了一半,冬天中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在床脚落成一块亮方格。她把他推到床边坐下,自己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黑。 「沈知夏。」 「嗯。」 「你想好了?」 她没回答,在他面前跪了下去。地板上铺着一块旧地毯,膝盖压下去有点扎。她伸手解他的皮带扣,金属扣碰出咔哒一声。她的手指冰,指尖碰到他小腹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又被她按着大腿拉回来。她把他的裤子连同内裤一起往下拽,他配合地抬了一下腰。 他的阴茎已经半硬了,从深色的毛发里翘起来,颜色比他手臂的皮肤深一些,龟头胀得发亮。她用冰凉的手握住根部,他闷哼了一声,那东西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又硬了几分,烫得像刚出锅的笋。 [上次在宾馆是他一直在弄我,这回轮到我了。] 她低下头,先用嘴唇碰了碰龟头。那里有一点咸,有一点他沐浴露的薄荷味。她张开嘴,舌尖沿着冠状沟绕了一圈,慢慢地绕,绕到系带那里停下来,用舌面压住,轻轻往上舔。陆屿的手按在床沿上,指节攥得发白,大腿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知夏……」 她抬眼看他,嘴没松开,把他往里含了一截。他的阴茎撑满了她的嘴,她收着牙,用嘴唇裹着往下吞,吞到喉咙口顶住了才停,又慢慢退出来,退到只剩龟头含在唇间,再吞下去。唾液顺着柱身往下淌,淌到她握着根部的手指上,她就着那点湿滑,手跟着嘴的节奏一起上下套弄。 他的呼吸乱了,一只手从床沿上抬起来,悬在她头顶,犹豫了一下,才落下来,手指插进她齐下巴的短发里。他没往下按,只是抓着,指腹贴着她的头皮,一下一下地收紧。她能感觉到他在克制,克制得手指都在抖。 她故意慢下来。她让他整根滑出来,只用舌尖从根部往上舔,舔过柱身下面那条鼓起来的筋,一路舔到龟头,在马眼上轻轻一抵。那里渗出了一滴清亮的液体,她用舌尖卷走了,抬眼看他,看见他咬着后槽牙,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她又含住他,这次吞得更深,鼻尖几乎碰到他小腹上的毛发,喉咙口被顶得发紧,她憋着一口气停了两秒,才慢慢退出来。 「你……别这样……」他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 「哪样?」 「这样我撑不了多久。」 「那就别撑。」她说完,又低下头去。 她把他吐出来,换了个角度,侧过脸去舔他的阴囊。那里的皮肤皱而软,她用舌尖托着一边轻轻含进嘴里,他的腰猛地往上弓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喘,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从哪儿学的……」 「自学。」她抬起头,嘴唇湿亮,「我学东西快。」 她跪直了,把毛衣从头上脱下来,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打底背心。她把背心也脱了,反手解开胸罩的搭扣,肩带从胳膊上滑下去。屋里暖气开得足,可她的乳头还是一下子就硬了,在冬天的光里翘着,颜色浅褐。她的胸不算大,捧起来刚好满一掌,左边乳房下沿有一道浅浅的胸罩勒痕。 陆屿盯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她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托住自己的乳房,往中间挤,把他湿漉漉的阴茎夹进去。她的乳房是凉的,他的阴茎是烫的,两样东西贴在一起,她自己先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着自己在她胸口中间露出一截龟头,紫红的,顶端渗出一点清亮的液体,抹在她的胸骨上。 「冷吗?」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够热。」 她托着乳房上下动起来,起初不太得法,夹不紧,滑出来两次,她咬着嘴唇又塞回去。第三次她找到了,身子往前倾,用整个上半身的起伏带着乳房套弄他,每往上推一次,就低头用舌尖舔一下冒出来的龟头。唾液和他渗出来的液体混在一起,把她胸口中间那道沟弄得滑腻腻的,发出很轻的黏响。 他撑不住了,往后仰,手肘撑在床上,腰却控制不住地往上送,一下一下顶在她乳沟里。他的阴囊收紧了,贴在她的胸下沿。 「知夏,我要……你让开……」 她没让开。她把乳房夹得更紧,低头把龟头含进嘴里吮了一下。他整个人绷成一张弓,低吼了一声,阴茎在她乳间猛地跳动,精液一股一股射出来,第一股射在她下巴上,后面的落在她锁骨和胸口,热的,顺着乳沟往下淌。 她跪在那里喘气,等他抖完最后一下,才松开手。精液顺着她的乳房往小腹上流,她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指抹了一点,看了看,抬眼看他。 陆屿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眼镜歪到了一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起来,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大把纸巾,跪到地毯上,一点一点替她擦。他擦得很仔细,从下巴擦到锁骨,擦到乳房下面那道勒痕的时候,他低下头,在那里亲了一下。 「去冲一下。」他说,「我去开热水,老房子的热水要放一会儿。」 他起身的时候,她看见他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还没拆封的避孕套。他拆开塑料膜,抽了一片出来,捏在手里。 「你什么时候买的?」 「嘉兴回来那天。」他推了推眼镜,「在高速服务区。」 [在高速服务区买避孕套,他排队结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被他一把拉起来,往浴室推。 --- 浴室很窄,淋浴头装在浴缸上方,浴缸是老式的白瓷,边沿有一道裂纹,用玻璃胶补过。热水放了好一会儿才来,先是一股冷的,冲在她小腿上,她尖叫一声往他怀里躲,他笑着把她转过去,用自己的背挡住水,等水热了,才把她让到水底下。 热水从她头顶浇下来,她的短发一下子贴在脸上。他挤了沐浴露,从她的肩膀开始抹,抹到后颈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她发际线下面停了停,顺着颈椎往下按。她浑身一个激灵,手撑住了瓷砖墙。 「这儿?」他问。 「嗯……」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后颈,舌尖舔过那一小片被热水泡软的皮肤,又往上,往左,舔到她左耳后面那颗小痣。他用牙齿轻轻磕了一下那里,她腿一软,整个人往后靠在他胸口,后腰顶到了一根硬起来的东西。 他又硬了。 「这么快?」 「你一直在我面前。」他的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满满握住她的乳房,拇指刮过乳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 他把手里那片避孕套撕开,铝箔的边角在水汽里打滑,他撕了两次才撕开。她转过身,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捏着套子的头,挤掉里面的空气,套在他龟头上,一点一点往下捋。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水从他的眼镜片上往下流,他已经看不清了,干脆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洗手台上。 没了眼镜,他低头凑得很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脸在看。她握着已经戴好套子的阴茎,用拇指在龟头上隔着那层薄膜慢慢地揉,揉得他腰往前一顶。他的手指滑到她腿间,从后面绕过去,沿着她的阴唇来回抹,抹开里面的湿滑,指尖在入口处浅浅地探了一下又退出来。她夹住他的手腕,水顺着她的小腹流到他的手背上。 「你刚才那样弄我,」他贴着她的耳朵说,「我现在还回来。」 「你还不起。」 「那就分期。」 她背过身去,两手撑在瓷砖上,腰往下塌,回头看他。 「进来。」 他扶着她的腰,龟头抵在她的阴唇中间,那里早就湿了,热水和她自己的水混在一起,滑得厉害。他往里推了一下,进去半截,她吸了一口气,脚尖踮起来。他停住了,等她。她自己往后送,把他整根吞了进去,胯骨撞上他的小腹,两个人同时哼了一声。 浴室里全是白汽,镜子上什么都看不见。他开始动,一开始很慢,退出来大半,再慢慢顶进去,每一下都顶到很深的地方。热水浇在他们相连的地方,带着一点沐浴露的泡沫往下流。她的手在湿瓷砖上打滑,他伸出一只手撑在她手旁边,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手指找到她的阴蒂,按着轻轻地画圈。 「陆屿……快一点……」 他快了起来。肉体撞击的声音在小浴室里被放大了,啪啪地响,混着水声,混着她压不住的呻吟。她的乳房随着撞击晃动,乳头蹭在冰凉的瓷砖上,又被他的手拢回去。他咬着她的后颈,咬着那颗痣,手指在她阴蒂上越按越快,她的腿开始发抖,膝盖往里扣。 「我站不住了……」 「我扶着你。」 他的手臂横过她的小腹,把她整个人往后箍在怀里,几乎是把她托着在操。她的脚尖离了地,只剩脚掌前沿还踩着浴缸底,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手臂和身体里那根东西上。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一弓,阴道一阵一阵地绞紧,她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声音被水汽闷住,又从瓷砖上弹回来。 他被她绞得低吼,又顶了十几下,最后一下埋到最深,抱着她不动了。她能感觉到他在她身体里跳,隔着那层薄薄的套子,一下,又一下,跳了很久。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热水底下,谁也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退出来,低头捏住套子根部,把它摘下来打了个结,扔进洗手台边的纸篓里。他把她转过来,捧着她的脸,拇指擦掉她睫毛上的水珠。 「手热了。」他握住她的手说。 「热水泡的。」 「那也算。」 --- 那天晚上她没走。 他们在床上叠着腿看完了一部老电影,她看到一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屏幕已经黑了,窗外是老小区的路灯,黄黄的一点。他侧躺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左手腕上那块表贴着她的小腹,秒针走动的声音很轻,嗒,嗒,嗒,她数了一会儿,数不清。 「几点了?」她小声问。 「十一点四十三。」他的声音也是醒着的,「你那边是十一点四十。」 她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紧他的胸口。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根手指一根根扣进去,扣紧。她的手是暖的,从洗完澡到现在一直是暖的。 「陆屿。」 「嗯。」 「你家的拖鞋吊牌没剪干净。」 他在她后颈上笑出一口热气:「明天剪。」 --- 一月最后一个星期四,周敏在二十三层最里面那间玻璃办公室里复核嘉禾的底稿。她把门关着,百叶窗拉下一半,沈知夏坐在她对面,看着周敏的老花镜一点点滑到鼻尖,又被她用一根手指推回去。 周敏翻到存货那一节,停了。 「存货跌价准备,你们计提了多少?」 「三百一十二万。」沈知夏把汇总页推过去,「主要是两款停产电机的配件,按可变现净值测的,库龄一年以上的全部覆盖了。」 「一年以上的覆盖了。」周敏用红笔头敲了敲那一页,「那八到十二个月的呢?嘉禾去年三季度换了一个大客户,老型号的定子铁芯还剩多少?这批东西现在算不算呆滞?」 沈知夏张了张嘴。 「老鲍给你的库龄表,是按入库日期算的,还是按最后一次领用日期算的?」周敏抬起眼睛,眼神从镜片上方射过来,「客户系统里这两个字段是分开的。你要是按入库算,一批货年初进、年中退回来再入库,库龄就清零了。我在别的项目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手法。」 办公室里的暖风吹得人后背发烫。沈知夏感觉到耳朵在烧,她低头翻自己的底稿,翻到库龄分析那一页,上面是她打的一排红勾,每一个都整整齐齐。[我没想到这一层。我居然没想到这一层。] 「我回去重新测。」她说,「周一之前给您。」 周敏没急着说话,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底稿最后面附的一份打印件上,停下来。那是一张很宽的表,用小号字印了满满三页,表头是「嘉禾机电 存货库龄重算(按最后领用日)」,右下角的编制人一栏写着「LY」,日期是一月十四号。 「这个不是已经测了吗?」周敏把那三页抽出来,「按最后领用日重算的,差了将近八十万,八到十二个月的那一段也拆出来了。陆屿做的?他什么时候做的?」 沈知夏盯着那三页纸。 她不知道这三页纸是什么时候夹进来的。一月十四号,那是他们从嘉兴回来的前一天,那天下午她在仓库和老吴核出入库单,陆屿一个人在作战室里待到很晚。她回去的时候,他说他在跑 ITGC 的权限测试,把屏幕转向她,屏幕上确实是一张权限矩阵。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我回去跟他对一下。」 周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沈知夏想把脸转开。 「知夏,这份东西做得很好。」周敏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但它是谁的工作,底稿上得写清楚。是你让他做的,你在复核栏签字;不是你让他做的,你就得知道它为什么在这儿。我不管你们怎么分工,我签报告的时候,每一张纸我都要知道是谁的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敏把那三页纸还给她,「去吧。」 --- 她在二十三层的消防通道里等到七点,才等到陆屿从西区出来。他背着电脑包,正低头看手机,推开防火门看见她,愣了一下,脸上先浮起笑来,又在看清她手里那三页纸的时候慢慢收了回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白得刺眼。 「这是你做的?」 「是。」 「什么时候?」 「十四号。你在仓库那天下午。」 「你跟我说你在跑权限测试。」 「我是在跑权限测试。」他把电脑包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边,「跑的时候顺便把存货模块的表导出来了,我看到领用日期和入库日期是两个字段,就写了个宏,重算了一遍。」 「顺便。」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陆屿,你顺便帮我把存货跌价重测了一遍,然后夹在我的底稿后面,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他推了推眼镜,「那天晚上你回来很累,我想等第二天……」 「第二天我们回杭州了。然后呢?回杭州两个礼拜了,你天天来东区修打印机,你修了三回,你中午给我带饭,你周末给我炖汤,你就是没有一句话跟我说,你那份底稿夹在我的底稿里,周敏今天当着我的面翻出来的。」 她说得很快,快得自己都喘了。声控灯又灭了,两个人站在黑里。她不想跺脚,就那么站着,楼道窗户外面是钱江新城的灯,一格一格亮着,照在他的眼镜片上。 「你知道周敏问我什么吗?」她压低了声音,「她问我,这是你让他做的吗。我说不出来。我坐在那儿,一个审计高级经理,现场负责人,我说不出我自己底稿里的一份东西是谁做的。」 「我不是想让你难堪。」 「那你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那个字段,我知道你没来得及看。你那一周每天睡四个小时,你在仓库冻得手都握不住笔,我就想……」 「你就想替我兜着。」 「我就想你少熬一个晚上。」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陆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把那三页纸卷起来,卷成一个筒,攥在手里,「我做这行七年,我最怕的就是别人觉得我是被照顾着走到今天的。我第一年进所,带我的经理是个男的,他帮我改过一份底稿,后来整个组都在传,说沈知夏那份东西是他手把手教的。我花了两年才把这句话洗掉。」 「我没有要照顾你。我是觉得那个数有问题,我是 IT 审计,我看到了,我……」 「那你就跟我说。」她打断他,声音一下子高了,在楼梯间里撞出回声,「你跟我说『沈知夏,你库龄口径错了』,你当面说,你在早会上说,你在群里说,我都认。我错了就是错了,我改。可你偷偷改好了塞给我,那叫什么?那叫我连自己错在哪儿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楼上有人推开了防火门,脚步声停了停,又退回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很重。 陆屿看着她,等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慢。 「你说得对,我应该说。」他说,「可我也有一句话。那份重算,我没有替你做判断,跌价要不要补、补多少,我一个字都没写,我只是把数跑出来了。我是做系统的,数跑出来,我的活就完了,剩下的是你的。我没觉得你弱,我从来没觉得。我觉得你那一周太累了,我心疼。这两件事你别搅在一起。」 「对我来说它们就搅在一起。」 「那是你的问题。」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她也愣了。声控灯亮着,嗡嗡地响,照着他那张一下子僵住的脸。 「对。」她点点头,「是我的问题。」 她转身去推防火门,门很重,她用肩膀顶了两下才顶开。他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她没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铰链吱的一声,跟十九楼那扇门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她回滨江的一室户,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迷迭香的叶子上结了一层薄霜,她用冰凉的手指捻了一片,捻碎了,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到一股辛辣的松木味。手机屏幕亮了两次,都是他,她没点开。 周一早上,她把重测的存货跌价底稿交给周敏。库龄按最后领用日期重新拆了,补提了七十六万,比陆屿那份差三万四,差在一批她去仓库看过实物、确认已经报废的线圈上。底稿后面附着陆屿那三页表,复核栏里,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LY 编制,SZX 复核。差异 3.4 万见说明。」 ---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他们之间只剩工作。 企业微信上,陆屿发来的每一条都带着文件名和页码,「ITGC 测试 V3 已更新,见第 4 页权限矩阵」,「嘉禾系统变更记录已补齐」。她回「收到」,或者回一个红色的勾。打印机没再坏过。中午她在工位上吃外卖,葛小禾凑过来问陆经理怎么不来修打印机了,她说打印机修好了。 二月四号,立春,年前最后一趟嘉兴。周敏让她带队去嘉禾做存货监盘,名单上是她、葛小禾,还有陆屿,他要现场看一遍仓储系统和实物账的接口。三个人坐同一辆高铁,葛小禾坐在中间,一路都在讲她男朋友养的猫。 嘉禾的冷库在厂区最北面,一排灰色彩钢板的平房,门口挂着厚厚的塑料门帘。里面存的是绝缘浸渍漆、环氧灌封胶和几批进口的轴承润滑脂,要求零下五度恒温。老吴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在门口跺着脚等他们。 「沈经理,里面冷,你穿这个。」老吴从值班室里拎出两件同样的军大衣,又看了看陆屿,「陆经理个子高,就一件大号的了。」 沈知夏接过大衣套上,袖子长出一截。冷库门一拉开,一股白汽扑出来,扑在脸上像挨了一巴掌。她憋住一口气走进去,货架一排一排排到尽头,每一桶漆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结了霜。 盘点从下午两点开始。老吴报数,葛小禾在系统打印的盘点表上找行,沈知夏抽盘,陆屿拿着手持终端扫桶上的条码,跟系统里的批次号对。冷库里没人多说一句话,说话会冒白气,白气会糊在眼镜上。陆屿每隔几分钟就要把眼镜摘下来擦一下,擦完了,镜片又蒙上。 到第三排货架的时候,沈知夏的红笔写不出来了。 她在盘点表上划了两下,笔尖干涩地刮过纸面,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压痕。针管笔的墨水冻住了。她甩了甩笔,又划了一下,还是没有颜色。手指已经冻得发木,握着笔的那只手抖起来,笔差点掉在地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笔拿走了。 陆屿没看她,把红笔攥进自己的手心里,攥紧了,另一只手继续举着扫码枪,嘀,嘀,扫完了两桶环氧胶。过了半分钟,他把笔还给她,笔杆是温的。 她低头在表上划了一下,红色出来了,一个勾,干干净净。 「谢谢。」她说,声音被白汽裹着。 「不用谢。」他说,「你那支笔,我替你焐着。」 他说完就转身去扫下一排了。葛小禾从货架那头探出头来:「知夏姐,第四排有一桶标签掉了,老吴说是去年十月进的,我要不要记?」 「记下来,单独列,拍照。」沈知夏把笔捏在手心里,「批次号让陆经理在系统里反查。」 「好嘞,陆经理!」 盘到五点半,三百一十七个品项盘完了,账实差异两项,一项是那桶掉了标签的浸渍漆,系统里已经出库了,实物还在;一项是轴承润滑脂,实物比账面多了一箱,老吴拍着脑门想了半天,想起来是十二月一张退货单还没录。陆屿在值班室的电脑上调出退货记录,日期、数量、批次号一一对上了。 葛小禾去厂区另一头的办公楼找老鲍签盘点确认书,老吴跟着去开章。值班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 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一台老电脑,一把折叠椅,墙角一台小太阳电暖器,橘红色的灯管烤得人脸发烫。窗户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排班表,最上面写着「冷库重地,闲人免进」。沈知夏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小太阳前面,把两只手伸过去烤。手指慢慢回血,回血的时候又痒又疼,像被很多根针扎。 陆屿站在桌边,背对着她,在电脑上保存那张退货记录的截图。他保存了很久。 「你那份重测,我看了。」他终于开口,没回头,「补了七十六万。比我少三万四。」 「线圈。」她说,「那批线圈我在仓库看过,漆皮全裂了,老吴说早就不能用了,系统里还挂着领用记录,是去年七月车间拿去试过一次又退回来的。你的宏按最后领用日算,它就只有半年库龄。实物已经报废了。」 「我在系统里看不出来。」 「你在系统里看不出来。」她看着小太阳的灯管,「所以这是我的活。」 他转过身来。值班室的灯是一根日光灯管,白惨惨的,照着他的脸,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复核栏那句话,我也看了。」他说,「LY 编制,SZX 复核。」 「本来就该这么写。」 「嗯。」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跟她一样把手伸到小太阳前面,两个人的手并排烤着,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楼梯间那天,我说是你的问题,那句话我收回。那句话不对。」 她没说话。 「我想了一个礼拜。」他看着自己的手,「你说你怕别人觉得你是被照顾着走到今天的。我那份东西夹在你底稿后面,周敏翻出来,第一个念头肯定是这个。我没想到这一层,是我没想。我就想着那个数是对的,你用得上。可它对不对是一回事,它从哪儿来,谁知道它从哪儿来,是另一回事。你是做审计的,你比我懂这个。」 「你是做 IT 审计的。」她说,「你也懂。」 「我懂。我那天就是……」他停了一下,「我就是想对你好,想得太急了。」 小太阳的灯管滋滋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他们并排的两双手,她的手指已经红了,指关节那里还是白的。 「我也有不对。」她说。 他转过头看她。 「我那天说得太狠了。我把七年前的事扣在你头上,那个人不是你。」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气的是你不说,可我一个礼拜不理你,我也没说。我们俩半斤八两。」 「那叫账实相符。」 她笑出了声。这一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小太阳。他没说话,伸手过来,把她两只手从小太阳前面拿走,合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被烤得滚烫,她的手半冷半热,他握得很紧,握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全黑了,厂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以后我跑什么数,先跟你说。」他说。「以后我错了什么,你当面说。」 「当面说你会骂我。」 「会。」她说,「骂完了我改。」 他低头,在她冰凉的指关节上亲了一下,又一下。门外传来葛小禾的声音,隔着彩钢板,喊着「知夏姐,老鲍签好啦,章也盖了」,脚步声由远而近。他松开手,站起来,退到桌边,拿起了扫码枪。她把手揣进口袋里,口袋里那支红笔是温的。 葛小禾掀开门帘冲进来,鼻头冻得通红,手里举着确认书:「盘点差异两项,全部有解释,账实相符,差异零!」 「零点零零。」沈知夏接过确认书,在右下角打了一个红勾。 陆屿看了一眼他的表:「六点零三。我的六点零三。」 「那就是六点整。」葛小禾说,「陆经理你那表该修了。」 「不修。」他说,「修了就不准了。」 --- 运河宾馆还是那个运河宾馆。前台的阿姨认出了她,说沈经理又来啦,朝河那一排房间的空调还是老样子,暖风到半夜两点就停,师傅说过了年来修。葛小禾分在三楼,一听两点就停,抱着行李箱哀嚎了一声,跑去隔壁超市买了两个暖宝宝。 晚饭三个人在宾馆边上的面馆吃的,片儿川,浇头是雪菜肉丝。葛小禾吃到一半接了她男朋友的视频电话,举着手机给那只猫看她碗里的面。陆屿坐在沈知夏对面,在桌子底下用鞋尖碰了一下她的鞋尖。她没躲,也碰了回去。 十一点四十,她洗完澡,头发吹到半干,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吹得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勾,看着那个勾慢慢往下淌水。 上一次也是在这家宾馆,她抱着胳膊敲他的门,说借电热毯,手冻得发紫,站在他门口,脑子里还在过收入底稿的跨期分录。这一次她把那支红笔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来,塞进睡衣口袋。手机屏幕上是他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十二点前我都在」,她没回。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短发被吹得有点翘,左耳后那颗痣在灯底下很清楚,她用手指压了压头发,没压下去。 然后她出门,走到走廊尽头,敲了他的门。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他坐在床边的书桌上,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嘉禾的仓储系统截图。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棉 T 恤,头发湿着,眼镜搁在键盘边上。听见她进来,他把电脑合上了。 「你上次来借电热毯。」他说。 「这次不借了。」她把身后的门锁上,咔嗒一声,「这次我自己带了。」 「带了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里是一个小方块,铝箔包装,是她晚饭后在宾馆边上那家便利店买的。收银的小伙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找零的时候硬币掉了一个。[上回他大概也是在这儿排的队。] 陆屿看着她手心里那片避孕套,笑了。 「你买的?」 「一整盒。」她说,「我们俩的账,这回我来记。」 --- 他把她拉到腿上,她跨坐在他身上,膝盖抵着椅子扶手。他亲她,亲得很慢,像要把这一个礼拜没说的话一句一句补回来。她的手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他的手从她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往上,一节一节摸过她的脊椎。 「冷不冷?」 「你问了一万遍了。」 「那你回答一万零一遍。」 「不冷。」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热。」 他抱着她站起来,两步走到床边,把她放下去。宾馆的床垫软,她陷进去,睡衣被他从头上脱掉,里面什么也没穿。空调的热风正对着床吹,她的皮肤上还是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乳头在灯光下硬硬地挺着。他跪在她两腿之间,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才俯下身,嘴唇落在她手腕内侧。 他亲那里的时候,舌尖压着她跳得最急的那根血管,慢慢地舔。她整条胳膊都麻了,麻到肩膀,又从肩膀一路麻到后颈。他顺着她的小臂往上亲,亲到手肘内侧,亲到肩窝,亲到她左耳后那颗痣,含住了,用舌尖抵着打转。 「陆屿……」 「嗯。」 他的手从她小腹上滑下去,滑过阴毛,手指分开她的阴唇。那里已经湿了,湿得他的指尖一碰就滑进去一个指节。他没急着往里,指腹贴着她的入口,沿着那一圈软肉慢慢地画,画到上面,用中指的指尖轻轻点在阴蒂上,点一下,停一下。 她的腰往上抬,想去够他的手,他就往后退一点,让她够不着。 「你故意的。」 「我是做测试的。」他贴着她耳朵说,「得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试。」 他的中指终于推进去了,整根没进去,她倒吸一口气,阴道一下子咬紧了他的手指。他停在里面不动,等她松下来,才开始慢慢抽送。抽了几下,他又加了一根无名指,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撑开她,往里探,指尖在她阴道前壁上摸索,摸到一块微微粗糙、鼓起来的软肉,往上一勾。 她叫出了声。 「这里?」 「别……别问……」 他把指尖抽出来一点,又整根送回去,换了一个更慢的节奏,每次推到底都在那块软肉上停一停,按住,揉两圈,再退。她的阴道一下一下地吸着他的手指,像是不肯让他走。他低下头,嘴唇含住她的乳头,舌尖绕着乳晕舔了一圈,牙齿轻轻一磕,她的腰就猛地一挺,手指在床单上抓出几道褶。 他的两根手指勾着那一块,一下一下地压,拇指同时按住她的阴蒂,揉。她抓着床单,脚后跟蹬着床垫,整个人往上窜,又被他另一只手按住小腹按回来。水声从她腿间响起来,咕啾咕啾,响得她自己都脸红,她想夹紧腿,他用膝盖把她的腿顶开了。 「知夏,看着我。」 她睁开眼睛。他没戴眼镜,眼睛眯着,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的一点水汽。他看着她,手指没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拇指碾着她的阴蒂,两根手指在她身体里勾着那一块往上顶。 高潮来得又急又狠。她整个人弓起来,大腿死死夹住他的手腕,阴道一阵一阵地收缩,绞着他的手指往里吸。她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叫出来,叫声闷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断断续续的呜咽。他没有抽手,手指留在她身体里,随着她的收缩轻轻地动,一直到她松开了腿,瘫回床上。 她喘了很久,才睁开眼。他正低头看她,手腕上那块旧表的表带湿了一片。 「表进水了。」她哑着嗓子说。 「它防水。」他把手指从她身体里抽出来,湿亮亮的,「我爸说的,五十米。」 她抓过他的手,把那两根手指含进嘴里,吮干净。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松开他,伸手去摸他的裤腰,隔着棉质的运动裤,他硬得发烫,裤子前面撑起一大块,顶端洇湿了一小片。 她把他的裤子往下拽,他自己踢掉了。她从枕头边上摸到那个铝箔小方块,撕开,套子是粉色的,便利店只剩这一种。她捏着套子的头,套在他龟头上,往下捋到底。他低头看着那层粉色,眉毛皱了一下。 「便利店就这个颜色?」 「嫌弃就别用。」 「不嫌弃。」他把她翻过去,让她侧躺着,自己贴在她身后,「先不进去。」 「为什么?」 「你刚才太累了,里面还在跳。」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往后按,让她的屁股贴紧他的胯,「我就想这样。」 他扶着自己的阴茎,从她身后塞进她两腿中间,塞在她大腿根和湿透的阴唇之间。她明白了,把两条腿并紧,夹住他。他的阴茎贴着她的阴唇往前滑,龟头从她腿缝前面冒出来,顶在她的阴蒂上,又退回去。她身上的水和套子外面的润滑把那一窄条皮肤弄得滑极了,他每动一下,柱身都碾过她肿胀的阴唇,碾过她刚刚高潮过还敏感得发疼的阴蒂。 「嗯……陆屿……」 「疼不疼?」 「不疼……再快点……」 他快起来,胯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屁股上,啪,啪,在宾馆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清清楚楚。他一只手横在她胸前,握住她的乳房揉捏,另一只手往下,伸到她腿间,掌心兜住每一次从她腿缝里顶出来的龟头,把它压回她的阴蒂上。她夹紧腿,脚趾蜷起来,后背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听见他的喘息就在她耳朵边上,越来越粗,越来越急。 他放慢了一下,停在她腿间,只让龟头抵着她的阴蒂,一点一点地磨。她被磨得受不了,自己往后拱,屁股贴着他的小腹蹭。那片皮肤滑得厉害,她稍微一动,他的龟头就差一点滑进她的入口,又被他扶着挪开。她回过头,眼睛湿漉漉的。 「你可以进来。」 「我知道。」他亲了一下她的肩膀,「我想让你先这样到一次。」 他的手指压在她阴蒂上,和自己的龟头一起夹着那一点,前后地碾。她没坚持几下,大腿就开始抖,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又小小地高潮了一次,腿根夹着他一阵一阵地紧。他被她夹得低哼一声,又开始动。 「夏……」他只叫出一个字。 他整个人压上来,把她的腿往中间夹得更紧,最后狠狠撞了几下,埋在她腿间不动了。她能感觉到他在她大腿根中间跳动,隔着那层薄膜,一股一股的热度胀开,烫着她的腿心。他把脸埋在她后颈上,喘着粗气,嘴唇贴着她那颗痣,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退出来,捏着套子根部摘下来,打了个结,扔进床头的垃圾桶。粉色的套子前端坠着一大团乳白色,在垃圾桶的塑料袋里晃了一下。 「一盒十二个,用掉一个。」她说,「我记着呢。」 --- 一点五十五分,她醒了一下。 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吹。他从她身后抱着她,被子只盖到腰,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阴茎半硬地抵在她屁股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她往后靠了靠,他就醒了,手从她腰上滑下来,摸到她腿间,那里又湿了。 「几点了?」她问。 他抬起左手看表:「一点五十八。」 「那就是一点五十五。」 「还有五分钟。」 「什么还有五分钟?」 他没回答,从床头柜上摸到第二片套子,撕开,自己戴上。她转过身来,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躺平,自己跨坐上去。她跪在他胯两边,扶着他的阴茎,对准,慢慢坐下去。她咬着嘴唇,一寸一寸地往下吞,那里刚才被他的手指撑开过,被他的阴茎磨过,又软又肿,吞得很慢,吞到底的时候她仰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躺在她身下,两只手托着她的腰,看着她。 她开始动。她撑着他的胸口,前后摇着胯,让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碾过那块最要命的地方。她的乳房随着动作晃,他抬手握住,拇指揉着乳头。床垫吱吱地响,她慢下来,又快起来,自己找节奏,找着找着就找到了,腰像水一样摇。 空调的出风口忽然停了。 风声没了,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他手腕上那块表在走,嗒,嗒,嗒。她停下来,低头看他。 「两点。」他说,「我的两点零三。」 「准时停。」 「它倒是很守约。」 屋子里的热气开始往外散,她裸着的后背先感觉到了,皮肤上的汗一下子变凉,她打了个哆嗦。他坐起来,伸手把床上那一床被子扯过来,从她背后兜上去,裹住她的肩膀,在她胸前合拢。他自己也被裹在里面,两个人坐着贴在一起,她还骑在他身上,他还在她身体里,一床被子把他们包成了一个茧。 被子里很热。他的胸口贴着她的乳房,他的手在被子里托着她的屁股。 「这样还冷吗?」 「你要问一万零二遍?」 「我想听。」 「不冷。」她搂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一点都不冷。」 他低头去亲她的锁骨,被子边沿蹭着他的后脑勺,他就整个人钻进被子里,嘴唇顺着她的胸口往下,含住她一边乳头,吮着不放。她在被子外面只露出一个头,短发乱糟糟的,咬着嘴唇往下看,只看见被子里一个起伏的轮廓。他的舌头在她乳头上打着圈,手在被子里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下按,按得她身体里那根东西又往深处顶进去一截,顶得她小腹发酸。 「出来……你出来……」她拍着被子上那个鼓包。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全乱了,脸被闷得通红,冲她笑:「里面暖和。」 她又开始动。这回动作很小,被子裹着,动不开,她就贴着他,一下一下地往下坐,坐到底,用阴道夹着他,磨。他托着她的屁股帮她,往上顶,每一下都顶到最深。被子里的热气越来越重,他们的汗混在一起,把被子里面弄得潮乎乎的,全是彼此的气味。 「知夏……我快了……」 「等我……」 他把手伸到他们俩中间,手指找到她的阴蒂,按着揉。她的呼吸一下子碎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整个人在他怀里抖起来。高潮从她的小腹深处炸开,一阵一阵往外涌,阴道绞着他,绞得他闷哼一声,抱着她的腰往上狠顶了两下,射了。 她能感觉到他在她身体里跳,跳了很多下,每一下都撞在她还在收缩的软肉上,撞得她又抖了一阵。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点,冷气钻进来,他马上伸手又把被子拉上去,裹紧。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也不肯先动。 他表上的分针又走了一格,她才从他身上下来,他摘了套子,在床头柜上摸了张纸巾包住,扔进垃圾桶,回到被子里,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被子只有一床,宾馆的被子不大,两个人贴得很紧,才能把四只脚都盖住。她的脚是冰的,贴在他的小腿上,他嘶了一声,没躲开,反倒用小腿夹住了她的脚。 「你的脚比手还冰。」 「那你多焐一会儿。」 他把她的手也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用手掌盖住。窗外运河上有一条夜航的货船,突突突地开过去,船上的灯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又晃走了。 「陆屿。」 「嗯。」 「楼梯间那天,你说你心疼。」她把脸埋在他的锁骨上,「那句话,你也收回吗?」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顶。 「那句不收。」他说,「那句我记在账上了。」 --- 早上七点二十,闹钟响了三次。 她在他房间的卫生间里刷牙,用的是他的牙膏,镜子上贴着宾馆的一张「节约用水」小卡片,卡片的一角翘起来了。她穿回昨晚那件睡衣,外面套上大衣,准备趁走廊没人回自己房间换衣服。陆屿已经穿好了衬衫,袖子还没卷,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拿着她那支红笔。 「你的笔落我这儿了。」 「放你那儿吧。」她说,「冻住了你再焐。」 他把笔插进自己衬衫口袋,又伸手拉住她:「领口。」 她低头看。大衣领口那颗扣子松着,里面的睡衣领子露出一角,浅蓝色,带一圈白边。她伸手去扣,扣了两下没扣上,扣眼太紧。 「我来。」 「我自己能扣。」 「我知道你能。」他已经低下头,两根手指捏住那颗黑色的牛角扣,往扣眼里塞,「我是想扣。」 她站着没动,让他扣。 他扣得很慢,第一下没对准,又重新来。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过去,轮子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她把房卡攥在手里,说:「我先走,你过五分钟再出来。」 「我的五分钟还是你的五分钟?」 「你的。」 结果谁也没先走。走廊尽头那部电梯要等很久,她按了下行,他就站在她旁边,等着,两个人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她走进去,他也跟进来。她说要去三楼找小禾拿早餐券,他说他也去。 电梯往下走,她从电梯厢里的镜子上看见自己大衣领口那颗扣子又开了。牛角扣太滑,扣眼又紧,刚才根本没扣到底。 他也看见了,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抬手又去捏那颗扣子。 这一次他扣得很认真,低着头,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左手腕那块旧表的表盘就在她下巴底下,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她闻到他衬衫领口上宾馆肥皂的味道,闻到他身上还残留的一点昨晚被子里的气味。她没躲,抬起一只手,替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扣子扣上了。他的手指没有马上离开,在她领口的毛呢上停着,拇指顺手把她翻进去的一截衣领抚平。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三楼。 门开了。 葛小禾站在门外,头发乱蓬蓬地扎了一半,手里攥着两张早餐券,嘴里还叼着一片刚从前台顺来的薄荷糖。她本来张着嘴,要喊一声「知夏姐早」,那个「知」字已经到了舌尖上。 她的目光从陆屿捏着那颗扣子的手指上,慢慢移到沈知夏的脸上,又移到陆屿没卷的衬衫袖口上,最后落回那颗刚刚扣好的黑色牛角扣。 薄荷糖从她嘴角掉了下去,落在地毯上,滚了半圈。她没去捡,眼睛还钉在那颗扣子上,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嘴慢慢合上了。 年后开工第三天,二十三层的暖气开得太足,打印机旁边那扇窗被谁推开了一条缝。沈知夏拿着一摞刚打出来的函证回函站在复印机后面等装订,机器卡纸,她弯腰去拉侧面的盖板,听见茶水间里有人在拆一包年货带来的麻酥糖。说话的是审计二组的两个助理,声音压着,压得刚好能从门缝里漏出来。 「嘉禾那个收入底稿你看过没有,跨期那笔是 IT 那边追出来的。」 「陆经理啊?我听说存货那块他也帮着跑了一遍数据,跑到半夜。」 「那沈经理这个项目做得是挺顺的。」 后面那句没有说完,有人笑了一声,麻酥糖的纸被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复印机的卡纸终于被她拽出来,纸的边缘裂开一道口子,正好裂在回函单位的公章上。她把那张纸对折两次,塞进外套口袋,重新按了一遍复印键,机器嗡嗡地开始走纸。 [这也叫顺?做到凌晨一点叫顺,在冷库零下五度站四个小时也叫顺。] 她把那摞回函抱回工位,路过葛小禾的桌子时,葛小禾正对着屏幕上的银行流水打哈欠,看见她,哈欠半路收回去,脸一下涨红了。沈知夏在她桌边站住,把一份函证往她面前一放。 「这家的回函金额和账面差两千四,你去查是手续费还是汇率。」 「好的沈经理。」 葛小禾答得太快,手指在鼠标上抓了两下,又抬起头。 「沈经理,那个……我只跟一个人说过。」 「说过什么?」 「电梯那个。我就跟我们宿舍的说了,她不在衡信,她在隔壁做券商的。」 沈知夏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她刘海上还别着一只过年的红色小发夹,眼睛里全是慌。隔壁做券商的室友,室友的同事,同事的前男友在衡信税务组,一条链子她不用画图也能连上。她伸手把葛小禾那只发夹往上推了推,让它别挡着眼睛。 「两千四,下班前给我。」 --- 那几天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键盘旁边。陆屿的消息来过几条,第一条是早上八点十分:「今天降温,豆浆放你们楼区前台了。」第二条是中午:「食堂有酱鸭。」第三条是晚上九点半,只有一个问号。她都看见了,一条都没回。豆浆被前台的小姑娘喝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纸杯里凉透,她倒进了茶水间的水池。 周三下午有个跨部门的进度会,IT 组和审计组坐在长桌两边,陆屿坐在她对角线的位置,袖子照旧卷到小臂一半,那块旧表的表盘对着桌面。轮到他讲嘉禾信息系统测试的收尾,他讲得很慢,一条一条报控制点,讲到权限管理那一项时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在会议纪要上记了一行字,记完用一支从行政那里新领的红笔在旁边打了一个勾。新笔出水不匀,勾的尾巴断了一截。她那支红色针管笔还插在他衬衫口袋里,是从嘉兴回来之前她亲手插进去的,她说冻住了你再焐,到现在也没去要回来。 「沈经理这边对系统测试结论有没有意见?」主持会议的总监问。 「没有意见,按测试底稿走。」 她说完把笔帽扣上,咔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响。散会时人往门口挤,陆屿在门边让了一下,让她先出去,她从他胳膊和门框中间那条缝里侧身走过,袖口擦到他的表带。他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回头,直接拐进了消防通道。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下到二十二层,灯灭了,她站在黑里没有跺脚。 [我怕的就是这个。怕他们说我这个项目是他替我做顺的,更怕他们说得有一点点对。] 跨期那笔确实是他导出来的数据,存货那遍数据确实是他半夜跑的。为这个她跟他吵过一架,吵到一半他说了一句「我心疼」,她听了更气。后来在冷库门口那间值班室里他们和好了,她以为这事就算翻过去了。现在这事被别人捡起来,换了个说法,又放回她桌上。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楼上有人推开消防门,灯啪地亮了。她往下走,走到二十一层才想起来电梯在二十三层,她今天穿的是一双跟有点高的短靴。 [第一年进所也是这样。那个男经理说帮我改改底稿,改完了,所里传了两年,说沈知夏的底稿是别人替她改出来的。] 那两年她每张底稿都自己从头做到尾,连标点都不让人碰,做到后来,复核的人都说她的底稿挑不出毛病。现在嘉禾的底稿后面有一张编制人写着 LY 的重算表,是她自己签的复核。她当时觉得这样最干净,现在想起来,那两个字母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证据。 --- 周五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四十,下楼去地库开车。电梯门在负二层打开,陆屿站在她那辆白色小车旁边。他没靠着车,站得离车头有半米远,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地库的白灯照在他眼镜片上,看不清眼睛。她在电梯口停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钥匙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你怎么知道我开哪辆车。」 「嘉禾那几天你停在厂区门口,车牌我记得。」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有,就是想把手拿出来。他看了一眼手腕,表上是九点五十,实际上是九点四十七。 「我找你说件事,说完就走。」 「你说。」 「下周一我去找周敏报备,我从嘉禾调出来。系统测试主体都做完了,剩下的复核交给组里别人,交接文档我这两天写好了。」他说得很慢,像在报一个控制点,「流言是冲着我们俩的关系去的,规定是同一个项目上要有一个人走,那就我走。你是现场负责人,你不能走。」 地库里有辆车在找车位,车灯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沈知夏把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锁开了,她没有去拉车门。 「你跟谁商量了?」 「我跟自己商量的。」 「你又是这样。」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库里撞了一下,她压低了一点,「你又是一个人把事情想好了,做好了,最后通知我一声。上次跑数据是这样,这次报备也是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项目离了你帮忙,连流言都扛不住?」 「我没有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陆屿看着她。地库里那辆找车位的车停好了,熄了火,他才把眼镜摘下来,用大衣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 「因为我怕你说,那我们就先别在一起了。」 这句话他说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快。沈知夏站在车门边,手里的钥匙不烫了,凉下来,凉得和她的手一样。她想起这几天扣在键盘边的手机,想起倒进水池的那半杯豆浆,想起楼梯间灭掉的那盏灯。 [我这几天做的,就是在说这句话。] 「周一几点?」她问。 「九点半,她十点有个会。」 「我跟你一起去。」 「知夏,」 「报备是两个人的事,规定上写的是『同事恋爱须向合伙人报备』,主语是两个人。」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又把车窗放下来,「你调出项目,是你的事;我们俩的关系,要两个人去说。九点二十,二十三层电梯口,你别早到。」 「为什么别早到?」 「你那块表快三分钟,你每次都早到三分钟。」 她把车窗摇上去,倒车,车尾灯在地库的柱子上划过一道红。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手又插回了口袋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一只手,朝她的车尾挥了挥。 --- 周一早上九点二十,陆屿从电梯里出来,沈知夏已经站在电梯口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她。她把手里那支新领的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往合伙人那排办公室的方向走。他跟在她后面半步,走廊的地毯吃掉了脚步声,只有她短靴的鞋跟偶尔磕到地毯接缝,响一下。 周敏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正对着两台显示器看一份合并报表,桌角摆着一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少喝」。她今年四十八,头发剪得比沈知夏还短,戴一副金丝老花镜,镜框挂在鼻梁中间,看人的时候从镜框上沿往外看。沈知夏敲了两下门框,周敏没抬头。 「进来,把门带上。」 陆屿把门关上了。周敏还在看报表,鼠标滚轮滚了三下,她才把老花镜往下拽了拽,从镜片上方把两个人从头看到脚。看到陆屿的手腕时停了一下,又看到沈知夏手里那支笔,最后落回陆屿衬衫的口袋上,那里露出一截红色的笔夹。 「坐吧。我猜猜,你们俩一块儿来,不是来跟我讲嘉禾的减值测试。」 两个人在她桌子对面坐下,椅子是一对,中间隔着一个放文件的小推车。沈知夏把笔放在膝盖上,开口之前先吸了一口气。 「周总,我跟陆屿在谈恋爱,按所里规定来报备。」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月,嘉禾现场。」 「一月几号?」 沈知夏愣了一下。陆屿在旁边说:「下雨那天,宾馆暖风停的那天。」 周敏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键盘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问几号,你答天气。运河宾馆那破空调是吧,我前年住过,暖风两点就停,冻得我穿着羽绒服睡觉。你们俩倒好,找着取暖的办法了。」她看了陆屿一眼,「陆经理,你是北京调来的,我们杭州这边规矩你看过没有?」 「看过,第三章第七条。同一项目上要有一方调出。」陆屿坐得很直,说话还是慢,「我来申请调出嘉禾项目。系统测试的主体工作一月底已经完成,底稿都在系统里,剩下的复核和管理建议书里 IT 那部分,我写了交接文档,IT 组可以派人接。」 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对折的文件夹放到桌上。周敏没打开,用一根手指把它推到一边。 「文档我回头看。你先告诉我,你调出来,是因为规定,还是因为外面那些话?」 陆屿没马上答。沈知夏转过头看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像在按一个不存在的快捷键。 「都有。规定是一方要走。外面那些话说的是她靠我把项目做顺,我留在项目上一天,这话就有人说一天。」 「那你走了,这话就没人说了?」周敏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你太不了解会计师事务所了。我们这行,人人每天对着别人的账挑错,挑累了就挑同事的。你走了,他们就改说你是为了避嫌才走的,那说明当初确实有嫌可避。」 陆屿的耳朵红了,沈知夏看见了。她把膝盖上的红笔握进手心里。 「周总,那些话我听到了,说我收入底稿那笔跨期是他追出来的,存货是他算的。」她说得比平时慢,每个字都放稳,「跨期那笔,数据是他导的,分录是我追的,调整是我跟老鲍谈的,老鲍拍了两次桌子,第二次拍完把凭证给我了。存货那张重算表是他一月十四号自己做的,您复核的时候翻出来了。我补提七十六万,比他那张少三万四,差在报废线圈,复核栏我写的是 LY 编制、SZX 复核。」 「我看见了。」周敏说,「我翻出那张表那天就知道了。一个 IT 经理大半夜给存货做重算,编制人只写两个字母,他是怕人看见,还是怕人看不见。三万四那段说明你写了半页纸,我当时还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我就是怕有人说。」 「我知道你怕。」周敏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沈知夏,你进衡信第六年,我带了你五年。你做的底稿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勾画得像绣花,一张表能交叉索引到七张别的表。嘉禾这个项目你要是靠别人做顺的,我第一个看出来,轮不到茶水间那几个吃麻酥糖的。」 她停了一下,拧开保温杯又拧上。 「你第一年那件事,我知道。那时候我刚升合伙人,手底下的人护不住,让你被人嚼了两年舌头。这回不会了。」 沈知夏抬起头。周敏已经把目光转回了屏幕,鼠标又滚了两下,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顺嘴的事。 「茶水间你也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电梯里扣扣子那个,你们俩是全所最后几个知道全所都知道的。」周敏把报表最小化,转过椅子正对着他们,「我说几件事,你们记着。」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陆屿调出嘉禾,今天就走流程,你 IT 组那边我去跟老秦说。你已经签过字的测试底稿一张都不动,复核人照常复核。谁要是想因为你们俩的事返工你的底稿,让他来找我,我亲自看他返工出什么来。」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从今天起,外面谁再在茶水间、在电梯里、在微信群里说一句『她靠他』,你们俩谁听见了都别吭声,记下名字,报给我。我让他来我这间办公室当着我的面说,说完我请他把嘉禾的收入底稿从头做一遍,做完了要是跟沈知夏的差一分钱,他明年的考评我亲手写。」 陆屿张了张嘴,周敏抬手把他的话压回去,竖起第三根手指,这根指头直接指向了沈知夏。 「第三,你,报告给我签干净。三月底出报告,减值测试的底稿我还要再看一遍,最后一张汇总表的差异要零点零零,零点零一我也看得见。你不是怕人说吗?报告签干净了,谁说都没用。」 「好。」 「还有,」周敏重新戴上老花镜,从镜框上沿看着陆屿,「陆经理,你那块表快了吧。」 陆屿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快三分钟。」 「开会别老看表,人家以为你嫌我们杭州人开会拖。」她把那个交接文档拉回来,翻开第一页,「行了,出去吧,门开着。小沈,你留一下,嘉禾的事跟你说两句。」 陆屿站起来,看了沈知夏一眼,出门的时候把门开到最大,门吸啪的一声吸住了。走廊里有人经过,往里面看了一眼,又迅速走掉了。周敏等那人走远,才把声音放低。 「他人怎么样?」 沈知夏没想到她问这个,手里的新红笔又转了半圈。 「会做饭。做腌笃鲜,笋是从富阳买的。」 「我问人,你说笋。」 「人也好。」她停了一下,「就是太爱一个人把事扛了。」 「那你们俩倒是配,一个爱扛,一个怕人说他替你扛。」周敏在交接文档的第一页上签了个名,笔尖戳得很重,「我跟我们家那位当年也是一个所的。那时候还没这条规矩,后来是我自己走的,去了另一家,三年后又被挖回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 「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就是想说。」周敏把文档合上,「回去干活吧。减值底稿周四给我。」 沈知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小沈。」 她回过头。周敏没看她,在看屏幕。 「下回人家问几号,你们就答几号,别连天气带空调一块儿交代。这一行,被人多问一句,就要多答一句。」 「周总,那是他答的。」 「所以我说他不懂杭州的规矩。」周敏摆了摆手,「去吧。」 走廊另一头,陆屿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空纸杯,没接水。沈知夏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纸杯拿过来,接了半杯热水,自己喝了一口,又塞回他手里。她没说话,往自己的楼区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着,就朝他勾了一下手指。他跟上来,跟到审计组楼区的门口停住了。那是两个楼区的分界线,地毯颜色从灰换成蓝。 「晚上来我家。」她站在蓝色那边说,「滨江,地址我发你。你还没去过。」 「我要带什么?」 「带你自己。还有,带那个砂锅。」 --- 滨江那套一室户在十六楼,电梯里贴着物业的通知,说这周三停水两小时。陆屿抱着砂锅站在门口按门铃,砂锅外面裹了两层毛巾,毛巾外面套着一个超市的布袋子,布袋子里还塞了三根带泥的春笋。门开的时候,沈知夏穿着一件灰色的厚毛衣,袖子长得盖住了半个手背。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一大坨东西,笑出了声。 「你是来做饭还是来搬家。」 「笋是今天早上的,富阳那个摊主说是今年头一批。」 她让他进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式拖鞋,深蓝色,标签还没剪。他换上,脚后跟露出来一截,拖鞋小了两个码。她蹲下去看了看,没说话,把标签扯掉扔进垃圾桶。 「四十二的,我以为够了。」 「够了。」他把脚后跟往里塞了塞,「明天我就习惯了。」 屋子很小,一进门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卫生间,往里走就是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书桌和一个通向阳台的推拉门。书桌上摊着嘉禾的减值测试底稿,红笔的勾一行一行排下去,像一排排没结完的毛线针脚。阳台门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进来,带进一股很淡的、有点像松针的味道。 陆屿把砂锅放到灶上,走过去把阳台门拉开。阳台很窄,晾衣杆上挂着两件衬衫,角落里放着一只赭红色的陶盆,盆里一株迷迭香长得歪歪扭扭,有一半的枝条朝着栏杆外面伸出去。他伸手掐了一小截枝尖,在指腹上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 「你种的?」 「搬来那周在花鸟市场买的,十五块钱。老板说这东西死不了,我就买了。」她靠在推拉门边上,抱着胳膊,「两年了,真没死,就是长得丑。」 「它朝外长,是因为这边光少。」他把那截枝尖揣进衬衫口袋里,「盆转个方向,过一个月就正了。」 他把陶盆转了半圈,转得很小心,手上沾了一点湿泥。她看着他蹲在那儿转一盆十五块钱的花,看着他后脖子上那截被衬衫领子压出的红印,想起地库里他说「因为我怕你说,那我们就先别在一起了」。她转身进了厨房,把水壶灌满,插上电。 腌笃鲜是他在家里炖好带来的,只差把春笋切滚刀块放进去再滚二十分钟。她家只有一把菜刀,刀刃有个小缺口,他切笋的时候刀一歪,她在旁边看着,伸手扶住了砧板。厨房窄得只能站一个人,她站在他身后,下巴差不多抵着他肩胛骨,看他把笋块推进砂锅里。汤翻上来,咸肉和鲜肉的油花浮在笋块周围打转。咸肉是他外婆从安吉寄来的,每年冬至前寄一回,一刀用盐腌透的五花,绳子上还挂着外婆写的纸条,写着「小屿少吃点咸」。 他们坐在书桌前吃,把底稿挪到床上,一人一只碗,一个碗里多一块咸肉。吃完她去洗碗,水龙头里出来的水冰得刺手,她洗了两只碗、一只砂锅盖,手指已经冻得发红。陆屿从后面伸过手来,把她的两只手从水池里捞出来,用自己大衣口袋里那块手帕擦干,然后整个包进他的手掌心。 「你家没热水?」 「热水器要提前开,我忘了。」 他的手很热,热得她指尖发麻,麻过以后开始疼,疼过以后才是暖。她靠在水池边上,被他握着手,抬头看他。他的眼镜上有一层很薄的雾,是刚才砂锅的热气留下的,现在正一点一点散掉。 「手还冷,」她说,「你还要握吗?」 「要。」 她把一只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绕到他背后,揪住他衬衫的下摆往外拽,拽出来一截,冰凉的指尖贴着他后腰的皮肤往上爬。陆屿整个人绷了一下,后腰的肌肉在她手指底下跳了两跳,他没躲,低头吻住了她。这个吻带着腌笃鲜的咸香,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嘴唇,牵着他往屋里走。三步就到了床边,床上那摞底稿被她用胳膊一扫,哗啦啦滑到了地板上。 「底稿,」 「明天再捡。」 她让他在床沿坐下,自己站在他两膝中间,一颗一颗解他的衬衫扣子。她解得很慢,每解开一颗,就把冰凉的手掌贴在露出来的那一小块胸口上,贴一会儿,等那块皮肤被她冰得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再去解下一颗。解到第四颗,陆屿的呼吸已经乱了,他伸手想去拉她的毛衣,被她按住手腕放回膝盖上。 「你别动,今天我来。」 衬衫褪到他肘弯,她弯腰去解他的皮带。皮带扣是旧式的,她摸索了两下才解开,拉链往下拉的时候,布料底下那根东西已经硬得顶住了她的指节。她把他的裤子和内裤一起往下拽,他配合地抬了一下腰,阴茎弹出来,龟头涨得发红,顶端已经渗出了一点透明的水。 她跪到床前那块小地毯上,没急着碰他。她先把自己的两只手合在一起,凑到嘴边哈了两口热气,搓了搓,又哈了一口。陆屿低头看着她这串动作,喉结滚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焐手。怕冰着你。」 她把焐热了一点的右手握上去。掌心还是比他凉,他倒抽了一口气,阴茎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又硬了一分。她握着它,从根部往上慢慢地撸,撸到冠状沟的地方停住,用拇指指腹在龟头下沿那一圈打转,把顶端渗出来的那点水抹开,抹得整个龟头湿亮亮的。然后再慢慢往下,一直撸到根,手指圈住,停三秒,再往上。 她撸得太慢了,慢得像在对一张有两百行的明细表。陆屿的手抓住床单,指节发白,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紧。 「知夏……」 「嗯?」 「你能不能快一点。」 「不能。」她抬起眼睛看他,「你上次在宾馆那么慢,我说了三次快一点,你听了吗?」 她低下头,左手托住他的阴囊,在掌心里轻轻颠了颠。那两颗东西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滑动,比她的手热。她把脸凑过去,鼻尖蹭着他大腿根和阴囊交界那道褶子,闻到一股干净的、皂角混着体温的味道,然后张开嘴,把左边那一颗含了进去。 陆屿的腰猛地往上一弓,嗓子里漏出一声很低的哼。她用舌头裹着那一颗慢慢地舔,舌面压上去,再松开,口腔里的热气把那一小团皮肤焐得发烫。右手没停,还是那样慢慢地撸,撸到顶就用拇指压一下马眼,压得他的阴茎在她手里一跳一跳。她吐出左边那颗,舌尖沿着中间那道缝往上舔了一下,又去含右边那颗,含住的时候轻轻吮了一口。 「嘶,」 他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那声音是哑的,尾音抖了一下。她感觉到掌心里那根东西涨得更硬了,青筋一条一条地浮起来,龟头顶端的水越流越多,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松开嘴,换成用舌头从阴囊底下一路舔上去,舔过整根阴茎背面那条突起的筋,舔到系带的地方停住,舌尖在那一小块地方来回拨。 「要到了,」他的手从床单上松开,按在她头顶,没有用力,「知夏,要到了,」 她没有加快,手还是那个节奏,只是握紧了一点。她把嘴移回去,重新含住他的阴囊,往里吸,同时右手撸到根部,再一口气撸到顶。陆屿的整个身体往后一仰,手掌撑在床上,阴茎在她手里剧烈地跳起来,一股一股地射出来。第一股射到了她的手腕内侧,热得她一个激灵,后面几股顺着她的手指和他的小腹往下淌。 她一直握着,等他跳完最后一下,才松开嘴。陆屿仰着头喘气,眼镜歪到了一边。她抬起那只沾满了精液的手腕看了一眼,那一片皮肤又热又黏,正是她最怕被碰的地方。 [他射在这儿,我心跳得比他还快。] 陆屿坐起来,抓过床头那盒纸巾,先没擦自己,把她那只手腕拉过去,一张一张地擦干净,擦完低头在那块皮肤上亲了一下。嘴唇碰上去的时候,她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换我了。」他说。 他把她拉上床,帮她把毛衣从头上脱下来。毛衣底下是一件薄的打底衫,再底下是一件浅灰色的内衣。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剥掉,剥到最后她光着身子趴在床上,被子堆在脚边,后背在台灯底下白得发亮。陆屿跪在她身侧,俯下身,没有先碰她的胸,也没有碰她腿间,他拨开她后颈上那一点短发茬,把嘴唇贴在了她的颈椎骨上。 那一下她整个人都抖了。他的舌尖从颈椎最突起的那块骨头开始,往上一点一点舔,舔过发际线,舔过那一片细细的绒毛,舔得又慢又湿。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 「陆屿……」 「嗯。」 他的舌头往左偏,沿着她左耳后面那道凹下去的线往上走,走到耳垂下方,停在那颗小痣上。他用舌尖在那颗痣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然后把嘴唇贴上去,含住那一小块皮肤轻轻吮。沈知夏从枕头里叫了出来,声音被枕头闷住一半,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抬,她感觉自己腿中间一下子湿透了,湿得大腿内侧都凉飕飕的。 他舔得没完没了,舔一会儿痣,又回到后颈,从后颈再舔上来,来来回回,像一遍一遍地复核同一个勾稽关系。她趴在那里喘,两条腿在床单上蹭,蹭得床单起了褶。等她第三次在那颗痣底下抖起来,她翻过身,把他推倒在床上。 「你躺好。」 她跨过他,膝盖跪在他肩膀两侧,背对着他的脸俯下身去。陆屿刚射过的阴茎半软着,歪在小腹上,她握住它,把龟头含进嘴里,舌头在那一圈上慢慢地绕。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他的双手扶住了她的大腿根,把她的屁股往下压了一点,然后他的舌头贴上了她的阴唇。 她嘴里含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他舔得很仔细,先用舌面把整条缝从下往上舔一遍,再用舌尖拨开两片阴唇,往里探,探到她最湿的那个口子,在入口的地方打转。她嘴里那根东西在一点一点重新硬起来,从半软到发胀,撑开她的嘴角,她吞得更深一点,舌头压着那条筋来回地磨。 他的舌尖找到了她的阴蒂。那一小粒已经硬了,从包皮底下顶出来,被他的舌头一碰,她的大腿一下子夹住了他的头。陆屿没有停,他用嘴唇包住那一粒,轻轻地吸,舌尖在上面快速地拨,拨几下,再慢慢地画圈。她吐出他的阴茎,额头抵在他的大腿上,大口大口地喘。 「别停……那里,别停……」 他没停。她重新把他含进去,含得很深,龟头顶到了她的喉咙口,她忍住了那一下反胃,用手握住露在外面的那一截,嘴和手一起动。他在她身下闷哼,舌头的节奏乱了一拍,又找回来,吸得更用力。她感觉到小腹深处有一根弦被一点一点拧紧,拧到最紧的时候,他的一根手指从后面慢慢插进了她的阴道,指腹往前一勾,压在了里面那一块软肉上。 那根弦断了。沈知夏整个人僵住,腰往下沉,阴道一下一下地绞紧了他的手指,一股热流涌出来,弄湿了他的下巴。她嘴里还含着他,叫声全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呜咽,大腿根抖得停不下来。 她趴在他身上,等腿根那阵抖停下来,才撑起来,转过身。陆屿的下巴和嘴唇都是湿的,眼镜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他眯着眼睛看她,阴茎又硬又直地立在小腹上,顶端亮晶晶的,是她的口水。 她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还没拆封的小纸盒。 「我买的,」她说,「楼下全家。上回在宾馆便利店只剩粉色那一种,这回我站在货架前面挑了五分钟。」 「挑了什么颜色?」 「透明的。」她用牙齿撕开封口,抽出一个铝箔小包,「干我们这行的,看得清楚才放心。」 她撕开小包,捏住套子顶端的小气囊,把它放在他龟头上,用手指一圈一圈往下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捋到根部的时候,他的阴茎在套子里又跳了一下。她捋平最后一圈,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看得很认真,像看一张刚刚对平的表。 「侧过来,」他说,「我想一边亲那儿,一边进去。」 她侧躺下,背对着他。陆屿贴上来,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一只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搂住她,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大腿往上抬了一点。她感觉到套着套子的龟头在她湿透的阴唇中间滑了两下,找到了入口,然后慢慢地顶进来,一寸一寸地撑开她。 他全部进去的时候,嘴唇正好落在她左耳后面那颗痣上。他开始动,动得很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龟头卡在入口,再整根推进去,推到最深的地方停一停。他的嘴一直没离开那颗痣,舔,吮,用牙齿轻轻地磨,每磨一下,她的阴道就不由自主地收紧一下,紧得他在她耳边喘出声来。他那只搂着她的手往下滑,握住了她的乳房,拇指在乳头上来回地揉,揉得那一粒硬硬地顶着他的指腹。 他把那只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她的嘴唇。她闻到他手指上还留着一点迷迭香的味道,是傍晚在阳台上掐枝尖时沾上的,混着她自己身上的咸味。她张嘴含住了他的食指,舌头卷着指腹慢慢地吮,吮一下,下面就跟着绞他一下。陆屿在她耳后喘得更重了,腰上停了两秒,又顶进来,这一下顶得又慢又沉,龟头碾过她里面最酸的那一圈软肉,碾得她含着他的手指呜了一声,口水顺着他的指节流到了她的下巴上。 「你这样咬着,」他的嘴唇贴在那颗痣上说,「我撑不了多久。」 她松开他的手指,往后靠,把屁股贴紧他的小腹,自己慢慢地前后磨了两下。 「陆屿……再深一点……」 他把她的腿抬得更高,换了个角度往里顶,这一下顶到了刚才他手指压过的那块地方。她叫了一声,手往后抓,抓住了他的大腿。他开始加快,胯骨一下一下撞在她屁股上,撞出湿漉漉的响声,床头那盏台灯跟着晃,灯罩里的光在墙上一抖一抖。 他扶着她大腿的那只手往前绕,手指找到她的阴蒂,按住,跟着顶的节奏揉。她受不了了,身体往前缩,又被他搂着脖子的胳膊拉回来,钉在他怀里。那颗痣被他吮得发烫,阴蒂被他揉得发麻,阴道里被他一下一下撞得又胀又酸,三个地方的感觉搅在一起,搅成一团,从小腹往上涌。 「我要……又要……」 「我也快了,」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起。」 她第二次到的时候整个身体弓成了一张弓,阴道死死地绞住他,一阵一阵地收缩。陆屿被她绞得闷哼了一声,又用力顶了两下,埋在最深的地方不动了,阴茎在套子里一跳一跳地射,一连射了好几股。她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搏动,隔着薄薄的一层乳胶,一下比一下轻。 他们就那样侧躺着,他还在她里面,谁也没动。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起伏得很厉害,汗把两个人粘在一起。他手腕上那块旧表走到十二点零九分,他才慢慢退出来,伸手捏住套子根部,小心地把它摘下来,打了个结,用纸巾包好,探身扔进床边的垃圾桶。 「盒子里还有十一个。」她闭着眼睛说。 「你数了?」 「十二只装,我买的时候看了。」 他笑了,笑得胸口在她后背上震。他拉过脚边的被子,把两个人裹进去。她翻过身,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冰凉的脚伸过去,贴在他的小腿上。他被冰得吸了口气,没把腿挪开。 他们裹在被子里说话,一会儿说一句,声音都很低。她问他北京的冬天是不是更冷,他说北京冷是干冷,冷在外面,杭州是湿冷,冷到骨头里,所以他来了以后才学会了焐手。他问她那盆迷迭香为什么买,她说那周她刚分手,搬到这里,什么都没有,想买个死不了的东西。他问那现在呢,她把脸在他颈窝里蹭了一下,说现在它还没死,你也还没走。 后来他们又亲了一阵,亲着亲着他的手又摸到她后颈。她抓住那只手腕,把它按在自己胸口,说今天够了,再来明天上不了班。他说好,手就那样贴着她的胸口,一直没拿开。她听着他的心跳,从快慢慢变慢,变到和她自己的差不多。窗外偶尔有一辆车从江边的路上开过去,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过天花板,又退出去。她不记得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是一种很淡的青灰色。沈知夏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被握在一起,夹在陆屿的两只手掌中间,暖的。他还在睡,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块旧表,表带摊开,表盘朝上。 她伸长胳膊把表拿过来,凑到眼前看。六点零三分,那就是六点整。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很稳,表蒙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从三点钟的位置一直划到五点钟。 「别拨它。」 陆屿没睁眼,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没想拨。」她把表放回去,「你爸戴的时候就快?」 「他戴的时候快五分钟,说是为了赶早班车。我拿去修过一次,师傅调到快三分钟,说再准就要换机芯,我就没换。」 她没再问,侧过身看他。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青灰色变成了白,白里透出一点很浅的粉,照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照出他下巴上一夜冒出来的青茬。她伸出一根手指,从他的眉心沿着鼻梁往下画,画到鼻尖,他皱了一下鼻子,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 「你那块表说六点零七。」 他笑了,把她拉过去,脸埋在她头发里。窗外楼下有人开始扫地,竹扫帚刮在水泥地上,沙,沙,一下一下地响。阳台上那盆转了半圈的迷迭香,在晨光里朝着屋里的方向投下一小片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起来去煮粥,用的是昨晚剩下的腌笃鲜汤底,加一把米,加两块笋。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他光着上身站在那间窄得转不开身的厨房里,拖鞋后跟露出来的那截脚跟被冻得发红。她下床把地上散落的底稿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页码排好,排到第三十七页,发现上面多了一个淡淡的脚印。 「陆屿,你踩了我的减值底稿。」 「哪一张?」 「三十七,存货跌价准备计算表。」 他端着两碗粥从厨房探出头来,眼镜上又起了一层雾。 「那张差异多少?」 「零点零零。」 「那就没关系,」他把粥放到书桌上,「踩不坏。」 --- 陆屿调出嘉禾的流程走了三天,第四天他就被派去了萧山一家做连锁酒店的客户,测他们的会员积分系统。交接那天,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接手的同事桌上,文件夹侧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每一份测试底稿的索引号和对应的系统截图位置。同事翻了两页,说陆经理你这个交接,我拿去当培训材料算了。 二十三层的流言没有一下子消失,像空调出风口里的灰,你不去看,它就一直在那里飘。三月第一个周四,沈知夏在电梯里又听见有人提嘉禾,说 IT 那个走了,接下来就看她自己能不能把减值那块做下来。她站在电梯最里面的角落,盯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没有出声,手里那支红笔被她攥得笔夹都硌进了掌心。 那天下午葛小禾抱着一摞函证走进她的工位,放下函证,又放下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名字,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凸出来了。 「这是什么?」 「茶水间,今天中午。」葛小禾的脸又红了,这回是急红的,「他们又说收入那笔跨期。我就站起来说,分录是沈经理一行一行追的,我坐在旁边看着的,追到凌晨一点,陆经理只是导了个数。然后他们就不说了。」 沈知夏看着那张便利贴,过了一会儿,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的笔筒底下。 「你一月份在宾馆熬到一点了?」 「没有,我十点就睡了,」葛小禾说,「但是我看过底稿的修订记录,最后一次保存是一点零六分。」 「修订记录你也看?」 「周总让我学的,她说看底稿先看修订记录,谁几点改的什么,一清二楚。」葛小禾把函证往前推了推,「沈经理,这个名单我要不要给周总?」 「不用。」沈知夏把那摞函证拿过来,抽出第一份,「两千四那家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是汇率,美元户。」 「那就够了。」 --- 三月中旬,减值测试卡在了老鲍那里。嘉禾有一批老型号电机和配套的线圈,在冷库旁边那间仓库里堆了两年,沈知夏按可变现净值算下来要补提七十六万的跌价准备。这个数周敏复核过,老鲍却坚持说那批货有客户在谈,最多提四十万。电话里谈了两次,第二次老鲍在那头把茶杯盖子扣得叮当响,说沈经理,你们审计的又不卖电机。 她决定自己去一趟嘉兴。这回没有陆屿,没有葛小禾,就她一个人开那辆白色小车上了高速,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摞打印出来的销售合同和一个保温杯。车开到嘉兴出口的时候下起了小雨,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她想起一月那个雨夜,想起他房门打开时屋里那股暖烘烘的味道。 运河宾馆的前台换了个小伙子。她报了名字,他一边办入住一边说,沈小姐,你们一月份住的那几间我们投诉记录里都有,过年的时候把整栋楼的空调换了,现在暖风一整夜都有。她拿着房卡上楼,房间还是那间,窗帘的颜色没变,空调换成了新的,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一直是热的。 她坐在床边给陆屿发了一条消息:「暖风修好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回过来:「那我不用借你电热毯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又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红色的对勾表情。 第二天她在老鲍的办公室坐了三个半小时。她把那批老型号电机近两年的出库记录一页一页摆在他桌上,每一页上都用红笔圈出来最后一次出库的日期,最近的一次是去年五月,数量十二台。她又把他说在谈的那几个客户的合同拿出来,一个一个问,哪一份签了,哪一份付了定金,哪一份的型号对得上。老鲍答了几个,答不下去了,起身去窗边点了一根烟。 「沈经理,你们那个 IT 的小伙子呢?上次他来,帮我们把系统里一个报表的 bug 都找出来了。」 「他调到别的项目了。」 「哦,」老鲍把烟灰弹在窗台上的一只易拉罐里,「那你一个人也这么难缠。」 「老鲍,七十六万,我可以给你看计算过程,每一个数都能追到你们自己的系统里。」她把最后一张计算表推到他面前,「你要是能拿出一份签了字、付了定金的合同,我当场重算。」 老鲍抽完了那根烟,回到桌前,在调整分录确认单上签了字。签完他把笔一扔,说你们衡信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轴。沈知夏说谢谢鲍总,把确认单收进文件夹里,夹在最上面。 下午她又去了一趟冷库。仓管老吴穿着军大衣在门口等她,把一月份和二月份两次盘点的差异说明交给她,说老型号那批他昨天又数了一遍,一台没少,跟二月监盘一样,差异零点零零,就是外箱上落的灰又厚了一层。她站在冷库门外,零下的白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冒到她脸上。值班室的窗户还是那扇,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子还在,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二月那天晚上,我在这间屋里说我们俩半斤八两,他说那叫账实相符,说完把我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 她在那扇窗户前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对着那只搪瓷缸子拍了一张,没有发给任何人。 --- 三月三十日是报告签字日。最后一张底稿是存货跌价准备的汇总表,把老鲍签了字的调整、老吴的盘点差异、三家客户的函证回函全部归拢到一张表里,和报表附注上的数字对一遍。沈知夏下午三点开始对,对到五点四十,最后一个单元格的公式里,报表数减底稿数,屏幕上跳出来:0.00。 她看着那个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五点四十跳到五点四十二。葛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小声说了一句「零点零零」,像在念一个咒语。沈知夏拿起红笔,在打印出来的那张汇总表右下角打了一个勾,勾得很慢,最后那一笔往上挑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六点半,周敏的办公室。审计报告的正本放在桌上,两份,每份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留着两行空白。周敏先签。她用的是一支很旧的黑色钢笔,签完把笔帽拧上,把报告推过来。 「你的笔呢?」 沈知夏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开笔帽,在第二行签下自己的名字。沈,知,夏,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签完她又在第二份上签了一遍。周敏拿起来,对着台灯看了看签名,又翻到附注里存货那一页,扫了一眼数字。 「干净。」周敏说,「补提七十六万,老鲍骂了你几回?」 「两回。电话里一回,当面没骂,抽了根烟。」 「抽烟就是服了。」周敏把两份报告摞在一起,在上面拍了一下,「行了,去吃饭吧。组里那帮小孩在楼下等你,说要请你吃火锅。我就不去了,我去了他们放不开。」 「周总,您不去?」 「我去干什么,看你们吃毛肚?」周敏挥挥手,又叫住她,「那个萧山的,晚上来接你吧?」 沈知夏没答。周敏也没等她答,已经把老花镜戴上,转回了屏幕。 --- 火锅吃到九点。葛小禾喝了两瓶果啤,抱着沈知夏的胳膊说沈经理你签字的时候我拍了照片,发到我宿舍群里了。沈知夏说你宿舍群里有几个是隔壁券商的。葛小禾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个的时候自己先笑倒在了桌上。散场以后组里的人各自打车回家,她说电子底稿还没归档,回楼上锁一下,一个人进了写字楼的电梯。 二十三层只剩应急通道那几盏灯亮着。她刷卡进门,感应灯从门口开始一排一排地亮起来,一直亮到她们组那间靠窗的项目室。项目室三面是墙,一面是从地板到天花板的落地玻璃,玻璃外面是钱塘江,对岸的灯带正在换颜色,从蓝换成金,再从金换成一种很淡的紫。 她把电脑打开,在系统里一张一张地点「归档锁定」,点到第一百二十七张,屏幕右下角跳出来一条消息。 「我在楼下。保安说二十三层还有一个人没走。」 「上来,我给你开门。」 十一点零四分,按他的表是十一点零七,陆屿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杯热的桂花酒酿。他穿着那件深灰的大衣,袖口沾了一点萧山客户机房里的灰,眼镜片上反射着走廊尽头那排感应灯。她在门禁那边替他刷了卡,他进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签了?」 「签了。差异零点零零,周敏说干净。」 他把纸袋递给她,她没接,转身往项目室走,他跟在后面。走到项目室门口,她让他先进去,然后自己进来,回身把门关上,拧了一下门把手下面那个小小的锁钮。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二十三层里却清清楚楚。 陆屿站在那面落地玻璃前面,手里还拎着那杯酒酿,回过头看她。 「保安十一点半巡一次楼,」他说,「我上来的时候问的。」 「那还有二十六分钟。」她走过去,把纸袋从他手里拿下来,放在会议桌上,「按你的表,二十三分钟。」 她抓住他的领带往下一拽,吻了上去。这个吻一开始就很急,急得她的牙齿磕到了他的嘴唇,他嘶了一声,没退,反而托住她的后脑把她压得更紧。她的后背撞上了那面玻璃,玻璃是凉的,凉意透过衬衫一下子贴满了她的整个后背,她打了个哆嗦,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胸口。 「会被看见吗?」他贴着她的嘴唇问,声音压得很低。 「二十三层,对面是江。」她的手已经伸进他的大衣里,去扯他的皮带,「要看也是江里的鱼看。」 他笑了一声,笑声没出口就被她堵了回去。他的手沿着她的腰往下,摸到她西装裤的搭扣,两根手指一挑就解开了,拉链滑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项目室里刺啦一响。她的心跳猛地一提,眼睛下意识地往门口那条磨砂玻璃上看。磨砂玻璃外面走廊的灯是灭的,黑漆漆的一片。 他的手从她内裤边缘探进去,指尖碰到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已经湿了,湿得他的手指一碰就滑了进去。 「你吃火锅的时候就在想这个?」 「我签字的时候就在想。」她咬着他的耳朵说,「周敏问我晚上你来不来接,我差点脸红。」 他的手指在她阴唇中间来回地滑,滑到顶端就按住那一小粒,转两圈,再滑下去,在入口那里浅浅地探一下。她靠在玻璃上,两条腿开始发软,手抓着他的衬衫领子,把他的领带抓得歪到了一边。他低下头,拉起她左手的袖口,嘴唇贴在了她手腕内侧。 那一下她差点叫出声,赶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他的舌尖在那块薄薄的皮肤上舔,舔过那几道淡青色的血管,同时下面那两根手指往里推进去,弯起来,一下一下地勾。她的手腕在他嘴边抖,阴道在他手指上一阵一阵地缩。她仰着头,后脑勺抵着玻璃,看见天花板上那排灭着的灯,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倒影,乱糟糟的短发,脸红得像那支笔的笔杆。 「套,」她喘着说,「你带了吗?」 「出门前从你抽屉里拿的。」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铝箔小包,「那盒还剩六个。」 「你也数了?」 「跟你学的。」 她从他手里抢过那个小包,用牙撕开。他的裤子褪到大腿,阴茎从内裤里弹出来,硬得发烫。她握住它,把套子放上去往下捋,手指抖得捋歪了一下,又重新捋平。捋到根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整个人转了过去,让她面朝那面落地玻璃。 整条钱塘江铺在她眼前。对岸的灯带此刻是金色的,一栋一栋的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窗户,江面上有一艘很小的船,船头的灯一明一暗地往下游去。她两只手撑在玻璃上,掌心冰凉,玻璃上立刻印出两团白雾,雾的形状是她的十根手指。 陆屿从背后贴上来,把她的西装裤和内裤一起拽到膝盖,手掌扶住她的胯,龟头在她湿透的阴唇中间蹭了两下,顶住入口。 「可以吗?」 她没回答,往后一沉腰,自己把他吞进去了一半。他闷哼了一声,扶着她的胯一推,剩下那一半整根没进去,顶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差点碰到玻璃。 他开始动,一开始很克制,动得又深又慢,每一下都顶到底再慢慢退出来。她咬着嘴唇不出声,只有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玻璃上,喷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白雾,雾刚散一点,下一口气又喷上去。他的一只手从她衬衫下摆伸进去,推开内衣,握住她的乳房,乳头在他掌心里硬得发疼。 「陆屿……快一点……」 这一回他听了。他扶紧她的胯,开始加快,胯骨撞在她屁股上,啪啪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项目室里撞来撞去,撞得她自己都脸红。她想让他轻一点,开口却只是一声变了调的呻吟,她赶紧把一只手从玻璃上拿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在这时候,门外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两个人同时僵住。磨砂玻璃那条窄窄的竖缝外面,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来,远处传来很沉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里沙沙的电流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陆屿还埋在她身体里,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阴茎在她里面一跳一跳,能感觉到他贴在她后背上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离项目室不远的地方。一束手电的光从磨砂玻璃上扫过去,扫出一道模糊的亮痕,又移开了。她屏住呼吸,捂着嘴的手指缝里漏出一点点气,阴道却在这种要命的紧张里不受控制地收紧,一下,又一下,绞得陆屿在她耳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过来。别拧门把手。]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对讲机又响了一声,那人应了一句「二十三楼没人了」,脚步声往电梯那边去了。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廊重新变成黑的。 她松开捂着嘴的手,整个人软在玻璃上,笑出了声,笑得浑身发抖,抖得他在她里面也跟着抖。 「他说没人了。」 「他说的是对的,」陆屿在她耳后哑着嗓子说,嘴唇贴上了那颗痣,「这里没有人,只有我们。」 他重新动起来,这一次再也没有克制。他一只手捞住她的腰,一只手从前面摸下去,按住她的阴蒂,跟着顶的节奏一起揉,嘴唇咬着她左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不放。她两只手撑在玻璃上,手掌底下的雾越来越大,大到把对岸那一片金色的灯都糊成了一团。 「要到了……陆屿,我要……」 「到吧。」 她到的时候额头抵在玻璃上,嘴张着,没有声音,整个人从小腹往外一阵一阵地抽,阴道死死地咬住他。陆屿被她咬得再也撑不住,用力顶了最后几下,埋到最深处,射了出来。她能感觉到他在套子里一下一下地搏动,感觉到他压在她背上的重量,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的发茬上,烫的。 他们就那样贴在玻璃上喘。他手腕上那块表从十一点三十八走到了十一点四十一。江面上那艘小船已经看不见了,对岸的灯带从金色换成了淡紫,玻璃上印着两团湿漉漉的手印,手印中间是她额头留下的一小块雾。 他慢慢退出来,捏住套子根部摘下来,打了个结,从会议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包好。她提上裤子,转过身靠在玻璃上,衬衫的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面,领口歪着,腿还在发软。陆屿把纸巾团塞进自己大衣口袋,说回去再扔。她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把那团东西揣好,笑得又滑下去了一截,被他伸手捞住。 他把她抱到会议桌边上坐着,自己站在她两膝中间,像那天晚上在滨江她站在他两膝中间一样。她的腿还在一阵一阵地打颤,膝盖内侧蹭着他的大衣下摆。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额头上全是汗,又亲了一下她的嘴角。她把那只被他舔过的左手腕举到眼前看,手腕内侧有一小片红,是他刚才吮出来的。 「明天要穿长袖。」她说。 「你哪天不穿长袖。」 他握住那只手腕,用拇指在那片红印上轻轻地揉,揉得她的手指又蜷起来。然后他把她歪掉的衬衫领子扶正,从最底下那颗扣子开始,一颗一颗地往上扣,扣得很慢,指背偶尔蹭过她还在起伏的胸口。扣到领口那一颗,他停住了,抬眼看她。 「这颗扣不扣?」 「扣。」她说,「上回你在三楼电梯口扣我大衣那颗牛角扣,葛小禾嘴里的薄荷糖都掉地上了。」 他把那颗扣子扣上,手指在她喉咙下面那块骨头上多停了一下。 她从会议桌上滑下来,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屏幕还亮着,归档锁定停在第一百二十七张,后面还有三十一张。她弯腰点了一下「全部锁定」,进度条从左往右走,走到头,跳出一行字:嘉禾机电二〇二五年度审计底稿,归档完成。 陆屿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行字,伸手去拿桌上那杯桂花酒酿。杯子已经不烫了,只剩一点温。他打开盖子递给她,她喝了一口,甜得皱眉,又喝了一口,把杯子塞回他手里。 「你吃过饭没有?」 「萧山客户那边食堂吃的,五点半。」 「那这杯你喝完。」 她伸手到他衬衫口袋里,把那支红色针管笔抽了出来。笔杆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焐好了?」 「快两个月了,再焐就化了。」陆屿看着她拔开笔帽,「你要拿回去?」 「先用一下。手给我。」 他把杯子换到右手,左手伸过来。他的衬衫袖子照旧卷在小臂一半,那块旧表松松地扣在腕骨上,表带边缘磨得发白。她握住他的手,翻过来,让手腕内侧朝上,用指尖把表带往手背那边推了推,推出一小块皮肤,那块皮肤上能看见两根淡青色的筋。 「你要干什么?」 「复核。」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那块皮肤上,凉得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画得很慢,先往下一顿,再往右上方挑,挑到最后那一笔,在他表带下沿停住,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和她下午打在汇总表右下角的那个一模一样。画完她没松手,拇指按在那个红勾旁边,感觉到底下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跳得有点快。 陆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红勾,一直看到窗外对岸的灯带又换了一次颜色。 「这算签字了?」他问。 「算。」她把笔帽咔的一声扣回去,「你那句心疼,在宾馆说记在账上了。这张我签了,账也平了。」 他抬起手腕,表盘上是十一点五十二分。 「那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九。」她说着,又把他的手腕拉回来,低下头,对着那个还没干透的红勾轻轻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