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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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账 · 番外 · 上 · 安吉  四月二十九号早上七点四十,杭长高速往安吉方向的车不多。沈知夏那辆白色小车开在最右边的车道上,开车的是陆屿。沈知夏坐在副驾驶,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上面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看自己的领口。这是出小区以后的第三遍。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想了想又解开一颗,再想了想又扣回去。  「你这是去见外婆,」陆屿看着前面的路,「还是去见客户的董事长?」  「董事长我见过十几个。」她把遮阳板啪地合上,「外婆我一个都没见过。」  后座上放着她前天下班去买的东西。两盒西湖藕粉,一罐狮峰龙井,一条羊毛围巾。围巾是驼色的,店员说老人家都喜欢这个颜色。沈知夏的手机屏幕上开着一页备忘录,标题叫「外婆」,底下列了六条:八十二岁,耳朵好,眼睛尖,不吃甜,爱看越剧,嘴硬。最后一条是陆屿昨晚在电话里说的。她当时还追问了一句「怎么个硬法」,他想了半天,说「你见了就知道」。  陆屿瞥了一眼她手机上那页备忘录,嘴角动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三,他的表是七点四十六。车里放着交通台,主持人在念五一期间的高速拥堵预测。他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格,等她把那六条又从头看了一遍,才开口。  「藕粉可以送,围巾也可以送。」  「茶呢?」  「茶就别拿下车了。」  「为什么?」  「安吉产白茶。」他说,「外婆隔壁那户就是种白茶的,每年清明给她送两斤。她喝不完,还往我那儿寄。」  沈知夏愣了两秒,转过身去看后座上那罐狮峰龙井。罐子是铁皮的,印着西湖的断桥,她挑了二十分钟,挑的时候还跟店员确认过,是明前的。她慢慢把身子转回来,靠在椅背上,把脸埋进两只手里。  [我审了七年的账,连客户的主营业务都要先查一遍。去他外婆家,我没查安吉产什么。]  「我在服务区下车,」她从手指缝里说,「把它扔了。」  「别扔。」陆屿笑出了声,「带回去送周敏。她保温杯上贴着『少喝』,喝的是茶又不是酒,正好让她撕了。」  沈知夏从手指缝里看他,看了两秒,自己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把脸从手里抬起来的时候,眼角都笑湿了。她伸手把收音机又调大了一格,主持人正在说德清到安吉那一段五一上午最堵,建议错峰出行。陆屿打了转向灯,超过一辆拉毛竹的货车。货车的车斗里竹梢翘出来老长,梢上挂着一面小红旗,在风里扑啦扑啦地响。  ---  十点二十,车下了高速,又在县道上开了四十分钟,开进一条两边全是竹子的山路。路窄,只容一辆车。竹子从两边的坡上斜着长出来,竹梢在车顶上头合拢,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一片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沈知夏把车窗放下来一点,风里有一股潮乎乎的青气,像刚掰开的笋。  村口有块石头,上面刻着「竹坞」两个红字,红漆掉了一半。陆屿把车停在一棵老樟树底下。樟树旁边就是外婆家,两层的老屋,白墙黑瓦,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黄泥。二楼是木头的,窗框刷过绿漆,漆已经褪成了灰绿。屋后头就是竹山,一坡一坡的毛竹从屋顶后面往上铺,铺到山顶,风一过,整座山都在响。  外婆站在门口。她个子很小,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只黑色的发夹别着。身上系一条蓝布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剪刀。她看见车停下来,没往前走,就站在门槛里面,眯着眼睛看。  陆屿先下的车,绕过去替沈知夏开门。沈知夏下车的时候手里抱着那两盒藕粉和那条围巾,抱得太紧,围巾的纸盒被她捏得瘪进去一块。她跟在陆屿后面走到门口,张嘴喊了一声「外婆好」,声音比她在董事会上汇报审计计划的时候还要正。  外婆没先应她,看着陆屿,从头看到脚。  「又瘦了。」外婆说,「萧山那个酒店不给你饭吃?」  「给的。食堂一荤两素。」  「一荤两素,你一个大男人吃得饱?」外婆说完,才把眼睛转到沈知夏身上。看她的脸,看她的开衫,最后看她抱着东西的那两只手。她伸出手,把沈知夏的右手从围巾盒子底下抽出来,握住,握了两秒,眉头就皱起来了。  「手这么冰。」  「她天生的。」陆屿说。  「天生的也要焐。」外婆松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嘴里还在说,「你们城里人,四月底就穿这么点。山里夜里还要盖棉被的。」  沈知夏站在门槛外面,看看陆屿。陆屿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进去。她刚跨过门槛,外婆就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铜汤婆子。扁圆的,黄铜被摸得发亮,肚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凹坑,外面套着一个毛线织的套子,枣红色,针脚很密。外婆把它往沈知夏怀里一塞,热度隔着毛线套子透过来,烫得她两只手一缩,又赶紧抱住了。  「水刚烧的,灌满了。」外婆说,「抱着,坐下。」  「外婆,现在四月底了。」  「四月底怎么了。」外婆把她怀里那两盒藕粉拿过去,看了一眼,搁在八仙桌上,「四月底手也是冰的。」  沈知夏抱着那个汤婆子在八仙桌边坐下。长条凳是老木头的,坐上去有点凉。她低头看怀里那个铜疙瘩,毛线套子上起了一点球,凹坑那里的毛线被磨得薄了,露出一小块黄铜的亮光。热度从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往手腕上爬,爬到手腕内侧,那块皮肤最先暖过来。  陆屿在她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这个汤婆子,我小时候冬天抱着睡觉。那个坑是我七岁的时候摔的。」  「她给我这个,」沈知夏也压低了声音,「算是通过了吗?」  「算是立项了。」  外婆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茶是白茶,叶子在玻璃杯里一根一根竖着,嫩得发黄。沈知夏看着那两杯茶,耳朵根一点一点红起来。陆屿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没碰回去,踩了他一脚。  ---  吃过午饭,外婆说晚上炖笃鲜,叫沈知夏跟她去切咸肉。陆屿要跟着进厨房,被外婆拿围裙赶了出去,叫他去屋后把竹梯子扶正,说前天刮风刮歪了。  腌咸肉的大缸放在灶间外面的屋檐底下。半人高,黑釉,缸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青石。外婆把石头搬下来,沈知夏要帮忙,外婆不让,说你那手搬了石头更冰。木板一揭,一股咸香冲出来。缸里铺着厚厚一层粗盐,盐都结成了块,灰白色的。底下埋着最后两刀五花肉,肉皮已经腌成了深琥珀色。  「冬至腌的,一共腌了八刀,」外婆用一双长竹筷把一刀肉从盐里夹出来,抖掉上面的盐粒,「寄了小屿两刀,他舅舅两刀,自己吃了两刀。剩这两刀,留着等人来。」  「等谁?」  外婆看了她一眼,没答,把肉放进一只搪瓷盆,舀了凉水泡上。  泡了一个钟头,外婆把肉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案板是一整块樟木的,中间被刀剁得凹下去一片。外婆从刀架上拿下一把厚背菜刀,递给沈知夏。  「皮朝下,」外婆说,「顺着肥瘦交界那条线,先把骨头剔了。切块要横着纹路切,一块一个大拇指那么宽。太厚了笃不透,太薄了一笃就散。」  沈知夏握着刀,把那刀咸肉翻了个面,皮朝下,按住。肉是凉的,盐分把它腌得很紧实,刀切下去的时候有一种涩涩的阻力。她切第一刀的时候很慢,切下来一块,拿起来看了看,又用大拇指比了比,刚好一个指节宽。然后第二刀,第三刀。她切得越来越稳,一块和一块排在案板上,宽窄一样,连肥瘦的比例都差不多,像在底稿上打的一排红勾。  外婆在旁边看着,看到第十块,开口了。  「你切这么齐做什么?」  「习惯了。」沈知夏的刀停了一下,「我们做审计的,看见不齐的东西难受。」  「又不是拿去给人对账。」外婆从她手里把刀接过去,咔咔两刀,切出两块一大一小的,扔进盆里,「切齐了,一锅里每块都一样咸,吃到最后一块跟第一块一个味道,有什么意思。」  沈知夏看着那两块一大一小的咸肉在盆里滚了一下,没说话。外婆又把刀还给她。她接过来,犹豫了两秒,下一刀切得稍微歪了一点,切出来一块比别的厚半个指节的。她看着那块肉,嘴角绷不住地动了动。  「这就对了。」外婆说,「小屿爱吃厚的。」  鲜肉是早上村口肉摊上买的五花,春笋是外婆天没亮去屋后挖的,堆在灶台边一只竹篮里,笋壳上还带着湿泥。外婆教她剥笋,从笋尖那头掐一道口子,手指勾进去一转,笋壳就一圈一圈地脱下来,露出里面白里透黄的笋肉。沈知夏剥了三根,指甲缝里全是泥,手却是热的,热得发红。她低头看了一眼,想起怀里那个汤婆子还放在八仙桌上。  柴灶生起来,外婆往灶膛里塞了两根劈开的竹片,火呼地蹿上来。砂锅坐上去。咸肉先下,鲜肉后下,冷水没过肉。等水开了撇掉浮沫,笋块切成滚刀,一块一块码进去。外婆盖上锅盖,往锅盖边上斜搭了一根筷子,留一条缝。又从灶膛里拨出来两根柴,火就小了,锅里的声音变成很轻的咕嘟,咕嘟。  「这就叫笃。」外婆拍拍手上的灰,「小火,慢慢笃,笃两个钟头,急不得。」  「他在杭州也这么炖。」沈知夏说,「锅盖上搭一根筷子。」  「那是我教的。」外婆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往里面添了一根细柴,「他小时候就慢。说话慢,吃饭慢,走路也慢,跟他爸一模一样。别的小孩炖汤等不及要揭锅盖,他就搬个凳子坐在这儿,看着那根筷子,一看看两个钟头。」  沈知夏蹲在灶膛旁边,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的脸上。灶间的窗户朝着屋后,窗外陆屿正扶着那架竹梯子往墙上靠。扶好了,又退后两步看,看完了又上去把梯脚往外挪了一寸。  「外婆,」她说,「他现在也这样。」  外婆往窗外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嘴角却往下弯得没那么厉害了。  ---  晚饭的腌笃鲜盛在一只蓝边大碗里。汤是奶白的,笋块吸饱了咸肉的油,咬下去先是脆,后是鲜。外婆给陆屿夹了那块最厚的咸肉,给沈知夏夹了两块笋尖,自己只喝汤。喝一口,抬眼看一眼对面两个人,看完又低头喝一口。沈知夏喝了三碗,喝到鼻尖冒汗,外婆才把汤勺放下,说了一句「能吃就好」。  碗是陆屿洗的。外婆坐在八仙桌边,从里屋抱出来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一丛大红牡丹,边角锈了,盖子要用指甲撬才打得开。她把盒子推到沈知夏面前,什么也没解释,自己戴上一副黑框的老花镜,一样一样往外拿。  最上面是一本小学的算术本,封皮上写着「三年级二班 陆屿」,铅笔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沈知夏翻开,里面是竖式加减法,每一道题旁边都有一个老师打的红勾,勾的尾巴往右下拖,拖得很长。她翻到中间,有一页右上角写着一个红色的「100」,底下还画了一朵五瓣的小红花。  「他每次考一百分,就拿回来给我看,」外婆说,「不说话,往我桌上一放,人就走了。」  沈知夏用手指摸了摸那朵小红花。纸已经发黄发脆,红墨水褪成了一种很淡的橘色。她摸得很轻,怕把纸边摸碎了。  算术本底下压着一张硬纸片,上面用水彩笔画了一块手表。表盘是圆的,十二个数字挤在一起,时针和分针画得一样长,表带涂成了棕色。纸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字:「爸爸的表,快五分钟。」  外婆把那张纸片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他爸那个人,表一直拨快五分钟,说赶早班车不会误。」外婆说,「小屿学他,上学的闹钟也拨快五分钟,拨了好几年。我说你们爷儿俩一个毛病,天天跟时间赛跑。」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沈知夏看见外婆的手指在那块画出来的手表上按了一下,按在那根涂成棕色的表带上,然后把纸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算术本。动作和刚才拿出来的时候一样快。  最底下是一张照片,四寸的,彩色已经褪了,照的是屋后那面竹山。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蹲着,怀里搂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根笋,比他的胳膊还粗。男人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钢壳表,表带是棕色的。外婆没说照片上是谁,沈知夏也没问。  陆屿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的饼干盒,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从沈知夏手里接过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用大拇指在照片的白边上捻了一下,放回盒底,又把算术本和画着手表的纸片按原样盖上去。  「外婆,」他说,「你怎么什么都往外拿。」  「我的盒子,我爱拿什么拿什么。」外婆把老花镜摘了,揉了揉眼睛,「楼上你那间我收拾过了,被子晒了两天,两床。我睡楼下,八点半就睡,睡着了打雷都不醒。」  外婆说完就起身回了里屋。门帘落下来,里面响起收音机的声音,在放越剧,《碧玉簪》,咿咿呀呀的。沈知夏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道门帘,又看看陆屿,压着嗓子问他。  「两床被子,一间屋?」  「楼上就那一间能住人。」陆屿把饼干盒盖子按紧,「另一间堆的是笋干和稻谷。」  「她知道我们……」  「她八十二了,」陆屿说,「她什么都知道。」  ---  陆屿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在楼梯口右手边。屋顶是斜的,靠窗那一侧矮,人站直了要低头。木楼板是杉木的,一块一块拼起来,踩上去会响。沈知夏进门第一步就踩出一声「吱」,吓得她把脚收了回来。屋里一张老式木床,挂着白纱帐子,帐钩是铜的;一张书桌,桌面上刻着几道小刀划的印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世界地图,北京那个点被人用圆珠笔圈了好几圈。  「这块响,」陆屿指着门口那块楼板,「那块也响。床边那三块不响,书桌前面那块响得最厉害。」  「你都记着?」  「我初中的时候半夜偷偷起来看小说,」他把门轻轻掩上,「一块一块试出来的。」  楼下的越剧还在唱,声音隔着楼板闷闷地传上来。唱到一半停了,外婆咳了一声,收音机的声音就小了。八点四十,陆屿看了一眼手表,又在心里减了三分钟。沈知夏坐在床沿上,那床被子是新晒的,有一股太阳和棉花的味道。她把外婆给的汤婆子放在膝盖上,汤婆子里的水已经温了。  陆屿在床边蹲下,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袜子往下褪。她的脚很白,脚趾冰得发青,脚背上的皮肤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瓷碗。他两只手把她的右脚包住,掌心贴着脚底,大拇指压着她的脚心慢慢地揉。揉一会儿,又换左脚。  「外婆在楼下。」沈知夏说,声音压得只剩气。  「她八点半就睡了。」  「她说打雷都不醒,你信?」  「不信。」他低头在她脚背上亲了一下,嘴唇是热的,「所以你要轻一点。」  沈知夏的脚趾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她看着他蹲在那里,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低着头一根一根地焐她的脚趾,焐得脚趾一点一点从青白变成粉红。她把汤婆子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到枕头边,往后一仰,靠在床头的木栏杆上,把那只焐热了的右脚从他手里抽出来,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你上来。」  陆屿上了床,盘腿坐在她脚那头。木床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两个人同时僵住,侧着耳朵听。楼下的收音机已经关了,屋后竹山被夜风吹得哗哗地响,一阵紧,一阵松。他慢慢地解开裤子,把裤腰往下褪。阴茎已经硬了,从内裤里弹出来,贴着他的小腹,龟头胀得发紫。  沈知夏用脚尖碰了它一下。她的脚刚被焐热,可脚心还是比他凉,陆屿倒吸了一口气,小腹往后缩,又挺回来。她用两只脚的脚心夹住他的阴茎,左脚在下面托着,右脚在上面压着,慢慢往上搓。搓到龟头那里停住,脚趾张开,用大脚趾和二脚趾的趾缝夹住冠状沟,轻轻一碾。她的脚底有一点薄茧,在他最嫩的那圈皮肤上刮过去,他的手一把抓住了床单。  「这样?」她问。  「嗯。」他的声音已经哑了,「慢点,床响。」  她就慢下来。脚心贴着柱身,一下一下地往下捋,捋到根部,脚趾碰到他的阴囊。那里的皮肤皱而软,比她的脚热得多。她用脚背托住那两颗,往上颠了一下,陆屿咬住了嘴唇。龟头顶端渗出来的清液越来越多,流到她的脚心里,被她的脚掌抹开,抹得他整根阴茎都湿亮亮的。她的脚搓上去,发出很细的、黏黏的声音。  陆屿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他没有拉开,只是握着,拇指按在她踝骨下面那个凹窝里。按一下,她的脚就跟着收紧一下。他的腰开始往前送,迎着她的脚心,一下比一下急。床板在他身下吱了一声,又吱了一声。  「轻点……」沈知夏咬着牙笑,脚上却没停,「你自己说的。」  「你别笑。」  「我没笑。」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脚心夹紧了,加快了速度,大脚趾在他龟头底下那道系带上来回地拨。陆屿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撑在床上,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阴茎在她脚心里猛地一跳,精液射了出来,第一股射在她的脚背上,热的,烫得她脚趾一蜷,后面几股顺着她的脚背往下淌,淌到脚踝,淌进他握着她脚踝的指缝里。  两个人都不出声,侧耳听楼下。屋后的竹子还在响。楼下有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就没有了。  陆屿喘了一会儿,从书桌上摸到一包纸巾,跪在床尾,抬起她的脚。先擦脚背,再擦脚趾缝,一个缝一个缝地擦。精液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混着被子上太阳晒过的棉花味。他擦干净了,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四下看了看,最后塞进了自己的裤兜。  「你干什么?」  「外婆家的垃圾桶,」他说,「她早上要倒的。」  沈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整张床都在轻轻地抖。  ---  陆屿把她从枕头里挖出来,压在身下,膝盖小心地跪在床边那三块不响的楼板正上方。他解她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解完了把衬衫往两边分开。里面的内衣是浅灰色的,前扣,他找了两秒才找到搭扣,手指一捏,搭扣弹开了。  她的乳头在凉空气里已经硬了,浅褐色,乳晕上起了一圈细小的颗粒。陆屿低下头,含住了左边那一颗。他的嘴里很热,舌头先是平平地压上去,压着整个乳晕慢慢地舔,舔一圈,再用舌尖去拨中间那一小粒,拨得它在他舌头底下硬得发胀。沈知夏一只手插进他头发里,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换到右边,左手捏住刚被舔湿的那一颗,拇指和食指夹着,轻轻往外拉一点,再松开。右边那颗被他整个含进嘴里,用力吮,吮得她的胸口往上挺,挺进他嘴里。然后他用牙齿咬住了它,咬得很轻,牙齿的边缘磕着那一粒,慢慢地磨。  沈知夏捂着嘴的手指缝里漏出一声细细的「嗯」。  [就这样,他就碰这两个地方,我怎么就……]  他咬一下,松开,舌尖舔一下,再咬。左边那颗在他手指间被捻着,右边那颗在他牙齿间被磨着。两边的感觉顺着她的胸口往下走,一直走到小腹底下,走到她腿中间。那里湿透了,湿得内裤贴在阴唇上,凉飕飕的。她夹紧腿,两条腿在床单上蹭,脚后跟蹬着床板。床板吱了一声,她赶紧不蹬了,憋着,憋得脚趾都蜷起来。  「陆屿……」她从指缝里说,「我要……」  他没松口,换了一边,把左边那颗也含进嘴里,用力吮了一下,同时右手的指尖掐住了右边那颗,往里一捻。沈知夏的腰一下子弓了起来,捂着嘴的手死死地压住嘴唇,喉咙里那一声全堵了回去,憋成一串碎碎的抽气。她的小腹一阵一阵地抽紧,腿根在抖,阴道里空空地一缩一缩,一股热流涌出来,把内裤又洇湿了一大片。  陆屿一直含着她,舌头放轻了,贴着那颗乳头,陪着她抖,等她慢慢地瘫回枕头上。  「只碰这儿,」他抬起头,嘴唇上亮晶晶的,眼镜歪到了一边,「你就到了。」  「闭嘴。」她喘着,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到书桌上,「你再说,我就去楼下跟外婆睡。」  ---  他又硬了。他从背包的侧袋里摸出一盒避孕套,盒子是在杭州楼下全家买的,十二只装,封口的塑料膜还没撕。沈知夏看着他撕塑料膜,撕得很慢,怕那一声刺啦太响,撕到一半干脆用牙咬开了一个口子。  「你带来了?」  「出门前放的。」他抽出一片,「在外婆家,我也是做测试的。」  她从他手里拿过那个铝箔小包,用指甲沿着锯齿撕开,捏住套子的头挤掉空气,放在他的龟头上,一圈一圈往下捋。捋到根,用手指把边沿抹平。他的阴茎在乳胶底下一跳一跳,她握着它,感觉到那层薄膜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  「侧过来,」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侧着床不响。」  她侧躺下去,背对着他,脸朝着那扇小窗。窗外的竹山黑沉沉的,竹梢的轮廓在夜空里晃。陆屿从背后贴上来,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托起她上面那条腿,往前抬一点。龟头在她湿透的阴唇中间滑了两下,找到入口,慢慢地顶进来。  他进得极慢。龟头先撑开她,停住,等她里面那一圈软肉一点一点松开,再往里推一截,又停住。沈知夏咬着嘴唇,感觉自己被他一寸一寸地填满。被填到最深的时候,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吐得很轻,气一出嘴唇就散在了枕头上。  他开始动,动得几乎看不出在动。每一下都只退出来一点,再推回去,胯骨贴着她的屁股慢慢地磨。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慢慢地碾,碾过前壁那一块,碾过最深处那一圈,碾得她里面一阵一阵地酸。床和楼板都安安静静的,屋里剩下两个人压着的喘气,和他们相连的地方那一点黏腻的、湿湿的水声。  「这样慢,」沈知夏喘着说,「你是故意的。」  「我说话慢,」他的嘴唇贴在她左耳后面那颗痣上,「做事也慢。」  他的舌尖在那颗痣上舔了一下,她里面猛地一绞,绞得他闷哼一声,腰往前一送,送得重了一点。床板在底下「吱,」地叫了长长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停住。楼下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床板翻身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在地上趿拉了两步。沈知夏全身绷着,一动也不敢动,阴道却在这种要命的紧张里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收缩,夹着他,夹得他在她身后倒吸了一口冷气。拖鞋声停了,楼下有人倒水,水倒进搪瓷缸子里,哗啦一声。又过了一会儿,床板吱呀一声,没有动静了。  沈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抖得他在她里面也跟着抖。  「你外婆,」她从枕头里说,「起来喝水。」  「她每天夜里十一点起来喝一次水。」  「现在几点?」  陆屿抬起左手,借着窗外的一点天光看表。  「九点二十一。」  「那就是九点十八。」她说,「她提前了。」  他在她耳后笑出一口热气,手从她腿上滑过去,摸到她的阴蒂,用中指的指腹按住,轻轻地揉。他又开始动,比刚才更慢,每推进去一下,手指就在那一小粒上画一个圈。她咬着枕头的一角,眼睛闭着,感觉小腹底下那团热一点一点堆起来,堆得满满的。满到她的腿开始发抖,脚趾抵着床尾的木栏杆,抵得指节发白。  「陆屿……快了……」  「我也快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别出声。」  她没出声。她到的时候整个人在他怀里绷紧了,阴道死死地绞住他,一下,又一下,嘴里咬着枕头,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陆屿被她绞得再也忍不住,埋在她最深的地方,腰往前抵了两下,抵得很轻,每一下都抵到最里面,然后整个人僵住。阴茎在套子里一跳一跳地射,射了好几股,每一下她都感觉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就那样侧躺着,谁也不动。他的手还按在她小腹上,掌心是湿的;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汗把两个人粘在一起。屋后的竹子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陆屿慢慢地退出来,一只手捏住套子的根部,小心地往下撸。套子前端那个小囊鼓鼓的,坠着乳白色的一团。他打了个结,用纸巾包了两层,又塞进了裤兜里,和刚才那团纸巾挤在一起。他抽了几张纸,替她擦腿间,擦得很轻,她的腿还在一下一下地抽。  「明天早上,」沈知夏闭着眼睛说,「你那条裤子别让外婆洗。」  「我自己洗。」  「你在外婆家洗裤子,她更要问。」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把那只铜汤婆子从枕头边拿过来,塞进她怀里。汤婆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铜壳贴着她的胸口,凉得她一缩。他又把它拿走了,换成自己的手。  ---  四月三十号早上六点,沈知夏是被楼下剁东西的声音吵醒的。陆屿已经不在床上了,枕头上留着一个凹坑,凹坑里放着那只铜汤婆子,重新灌了热水,毛线套子摸上去烫手。她抱着它坐起来,从窗户往下看。院子里外婆正在樟木案板上剁鸡,陆屿蹲在那口咸肉缸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木盆,在搓一条裤子。  她下楼的时候踩响了门口那块楼板,又踩响了楼梯第三级。外婆头也没抬,一刀剁在案板上。  「起来了?」  「外婆早。」  「早。」外婆把剁好的鸡块拨进碗里,「夜里老鼠闹得凶,你睡得着?」  沈知夏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脸一下子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院子里陆屿搓裤子的手停了,停了两秒,又低下头使劲搓起来,搓得木盆里的肥皂沫都溢了出来。  「我……睡得着。」  「睡得着就好。」外婆拿刀背把案板上的碎骨头刮进簸箕里,「这楼板也该修了,一踩就响。你叫小屿哪天回来修修。」  ---  吃过早饭,陆屿扛着一把窄口的笋锄带她上了屋后的竹山。山路是一级一级踩出来的土阶,铺着厚厚一层枯竹叶,踩上去又软又滑。早上的雾还没散干净,一缕一缕挂在竹梢上。竹林里很静,远处什么鸟一声一声地叫,叫得很长。  「春笋要找裂缝,」陆屿走在前面,用锄柄拨开地上的竹叶,「地皮鼓起来一点,裂一道口子,底下就有。露出头的就老了,外婆不要。」  沈知夏蹲下来看他指的那块地。泥土果然微微隆起,裂了一道细缝,缝里黑乎乎的。她看了半天,抬头问他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小时候跟外婆挖,挖了十几年。」他把锄头立在旁边,「你在仓库里一眼就看出来哪批线圈漆皮裂了,一样的。」  他挖笋的时候很慢,先在裂缝周围刨开一圈土,刨到看见笋壳,再顺着笋身往下刨,刨到根部,一锄头下去,笋就整根倒在他手里。沈知夏学着挖了一根,刨得太急,锄头一偏,把笋身铲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白白的肉。她看着那根被铲伤的笋,懊恼得直皱眉。  「坏了。」  「不坏。」陆屿把笋接过去,掂了掂,「这根先吃,伤了的放不住。」  手机在她外套口袋里震起来的时候,她正蹲在一丛竹子底下刨第二根。屏幕上是「周敏」两个字。她把锄头靠在竹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接起来。山上信号不好,周敏的声音一卡一卡的,又快又冲,每句话的尾巴照旧往下砸。  「在哪儿呢?」  「安吉。」  「安吉。」周敏在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拿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就问问,不打扰你休假。嘉禾的事,跟你说一声。」  「嘉禾怎么了?」  「他们老板昨天来所里了,上市辅导的协议签了,券商定了,明年报材料。」周敏说,「明年年审是 IPO 年审,三年一期,工作量是今年的两倍不止。他点名要你带,说那个跟老鲍拍桌子的小姑娘,账算得比他们财务部还清楚。」  沈知夏蹲在竹林里,手里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她抬头往上看,竹梢在雾里晃,晃得很慢。  「我带。」她说。  「你都不考虑一下?」  「考虑过了。」  「多久?」  「刚才您说话那一会儿。」  周敏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行,回来我们排人。葛小禾转正以后给你,她话多,但看修订记录看得比谁都细。还有,」信号卡了一下,再响起来的时候,周敏的声音低了一点,「安吉好玩吗?」  「挺好的。在挖笋。」  「挖笋。」周敏又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替我跟那个萧山的说,开会别老看表。挂了。」  电话断了。沈知夏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看见陆屿拄着锄头站在她身后两级台阶上,眼镜片上落着一点雾水,脚边堆着四根刚挖出来的笋。  「周敏?」  「嘉禾报上市了。明年还是我带。」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她走过去,把那根被她铲伤的笋捡起来,抱在怀里,「她还让我跟你说,开会别老看表。」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又抬起头来看她。  「十点零七,」他说,「你那边十点零四。我没在开会。」  ---  中午外婆把伤了的那根笋做了油焖笋。下午叫陆屿去镇上买灯泡,说灶间那只闪了一个礼拜了。陆屿开着那辆白色小车走了,院子里只剩沈知夏和外婆。外婆搬出两只小竹凳,放在屋檐底下,又拎出来一篮子早上挖的笋,叫她帮着剥。剥好的要切片焯水,晒笋干。  两个人对着一只竹篮坐着,一人手里一根笋。外婆剥笋快,指甲在笋尖上一掐,手腕一转,笋壳就一圈一圈地往下掉,掉在她脚边堆成一小堆。沈知夏剥得慢,她剥一根,外婆已经剥完了三根。她也不急,一层一层剥,剥下来的笋壳叠好,放在一边。  太阳从竹山顶上斜过来,照在那口咸肉缸的黑釉上,照出一块亮斑。外婆剥完手里那根,没拿下一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知夏。」  「嗯,外婆。」  「我听小屿说,你是做查账的。」  「审计。」沈知夏说,「差不多,就是查账。」  「人家的账,一分一厘你都算得清。」外婆眯着眼睛看她,看得很直,「他这个人,你算过没有?」  沈知夏手里那根笋剥到一半,停住了。一片笋壳挂在她的指头上,要掉不掉。她低头看着那片笋壳,看了一会儿,把它剥下来,叠好,放在旁边那摞上面。  「算过。」她说。  「算出来什么?」  「他的表快三分钟。」沈知夏抬起头,「每天都快三分钟,从来不多,也从来不少。我们做审计的,最怕的是差异忽大忽小,今天差一块,明天差一万,那种账没法做。他这个人差得很稳,差在哪儿,差多少,我都知道。」  外婆没说话,看着她。  「他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扛,扛完了才跟我说。」沈知夏又拿起一根笋,「这是他的毛病。我呢,别人一帮我,我就觉得别人看不起我,这是我的毛病。我们吵过一架,吵完了,账对上了。」  「对上了?」  「半斤八两。」她说,「他说那叫账实相符。」  外婆盯着她看,一直看到沈知夏手里那根笋剥完,白生生的一根放进篮子里。外婆伸手从篮子里拿起那根笋,翻过来看了看,笋壳剥得干干净净,一点笋肉都没带下来。  「剥得倒是干净。」外婆说,「就是太慢。」  「他也说我做事急。」  「那是他慢。」外婆把笋放回篮子,又从篮子里拿起一根,往沈知夏手里一塞,「你们俩一个急一个慢,凑一起,刚好。」  院门口传来车停下的声音。陆屿拎着一只塑料袋进来,袋子里是两只灯泡。他看见屋檐底下的两个人,脚步放慢了,站在樟树底下没过来。外婆抬起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站着干什么,灯泡买了就去换,换完了过来剥笋。」外婆说,「你媳妇手又冰了,剥了一下午笋,汤婆子也不知道去灌一下。」  陆屿站在樟树底下,手里那只塑料袋晃了一下。沈知夏低着头剥笋,剥得很用力,一片笋壳被她撕成了两半。她的耳朵红透了,红到了左耳后面那颗痣上。  [她说媳妇。她就这么说出来了。]  陆屿走过来,从她脚边拿起那只铜汤婆子,转身进了灶间。灶间里响起拎水壶的声音,水倒进汤婆子的铜肚子里,咕咚咕咚的,越灌越满,声音越灌越高。外婆低头剥笋,嘴角往下撇着,撇了一会儿,没撇住。  ---  五月四号上午落了一场雨,雨不大,从九点下到十一点。竹山上的雾被雨压下来,压得屋檐底下都是白的。陆屿趁着下雨出不了门,从柴房里翻出一盒铁钉和一把羊角锤,跪在二楼那间屋的门口,一块一块地修楼板。  沈知夏坐在床沿上看他修。他先踩一脚,听哪块响,再趴下去看那块板和底下那根木梁之间的缝。缝大的,塞一片削薄的竹片进去;缝小的,斜着钉一颗钉子。钉之前他要拿铅笔在板上画一个小叉,钉完了,再踩一脚,不响了,就用铅笔在那个叉旁边打一个勾。  「你这是在做测试。」沈知夏说。  「门口这块,样本一。」他又踩了一脚,木板稳稳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通过。」  「书桌前面那块呢?」  「样本四,最难。」他跪着挪过去,敲了敲那块板,「底下的梁裂了,钉子吃不住劲,要垫一根木条。」  外婆在楼下喊了一声,喊的是「修好了没有」,声音从楼梯口冲上来。陆屿应了一声「快了」,手里的锤子没停,叮叮当当地敲。沈知夏下楼去,外婆坐在八仙桌边上择荠菜,看她下来,往楼上抬了抬下巴。  「修好了你们今晚也不在这儿住了。」  「外婆?」  「小屿没跟你说?」外婆把一把择好的荠菜放进竹篮里,「山上新开了一家民宿,是我们村老周家儿子开的。他前天去订了一间,说带你去山上住一晚,明天一早下来,吃了饭回杭州。」  沈知夏站在楼梯口,往楼上看了一眼。楼上的锤子声恰好停了。  「他没说。」  「他这人就这样,做好了才说。」外婆又抓起一把荠菜,「你去。我一个人睡,夜里没有老鼠,睡得踏实。」  楼上的锤子声又响起来,这回响得特别急,叮叮当当一连串,像是有人在用力钉一块已经钉好了的板。沈知夏咬着嘴唇站在楼梯口,想笑又不敢笑。外婆低着头择菜,眼皮都没抬。  十二点半,楼板全修完了。陆屿下楼洗手,沈知夏上楼去收拾背包,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床边,一路踩过去,一块板都没响。她站在书桌前那块板上,踮起脚,往下用力跺了一下,还是没响。铅笔画的小叉和小勾排在每块板的角上,有七块,七个勾,勾的尾巴往右上挑,挑得和她的勾一模一样。  [他什么时候学的我的勾。]  她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个勾。铅笔印子被她摸花了一点,花成一小片灰。  ---  民宿在半山腰,叫「竹间」,三栋木头房子沿着山坡往上排。最上面那栋只有一间房,房间外面伸出去一个木头露台,露台三面都是竹林。下午三点半他们到的时候,雨刚停了一个钟头,竹叶上还挂着水,风一吹,水珠就从高处一串一串地落下来,落在露台的木板上,啪嗒啪嗒。  老周家的儿子二十七八岁,戴一顶棒球帽。领他们上楼的时候说,露台上那只木桶是香柏木的,热水从山下的锅炉管子接上来,放满要二十分钟,夜里开着不用关。他说完看了陆屿一眼,又看了沈知夏一眼,帽檐往下压了压,说有事打前台电话,下楼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  房间不大,一张很低的木床,铺着白色的亚麻床单,床头挂着一盏竹编的灯。沈知夏把背包放下,推开露台的门。一股雨后竹林的味道扑面涌进来,湿的,凉的,带着一点泥土的腥和竹叶被泡软以后那种淡淡的甜。露台角上那只木桶有半人高,桶壁上箍着两道铜圈,桶边搭着一块叠好的白毛巾。  她站在露台栏杆边上,往下看。整座竹山在脚下一坡一坡地铺开,竹梢上的雾往山谷里沉,沉到底,能看见竹坞村那几片黑瓦屋顶。最边上那一片,屋前有一棵老樟树。  「能看见外婆家。」她说。  「能看见。」陆屿走到她身边,「小时候我爬到这儿,往下看,找那棵樟树。找到了就往回跑。」  「为什么往回跑?」  「怕外婆找不着我。」他把她冰凉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其实她每次都知道我在哪儿。」  沈知夏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棵樟树在雾里一点一点变模糊。木桶那边水管里的水已经开始往桶里注了,哗哗地响,热气从桶口冒出来,白白的一团,被风吹散了,又冒出来一团。  「你订这儿,」她说,「为什么不先问我?」  陆屿的手在她手心里僵了一下。  「我想等订好了给你个,」  「惊喜。」她替他说完,「我知道。」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把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抽出来,伸到他衬衫口袋里,摸到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她把纸抽出来,展开,是民宿的预订确认单,打印出来的。订单日期是四月二十号,比他们出发早了九天。右下角有一行他用铅笔写的小字:「问她?」后面跟着一个问号,问号被划掉了,划掉的地方旁边画了一个勾。  「你问过自己了。」她把那张纸举起来,「问号划了,打了勾。」  「我想了九天。」他看着那张纸,耳朵红了,「最后觉得,这件事你会答应。」  「你怎么知道?」  「你在安吉笑了六天。」他说,「你在杭州一个礼拜都笑不了六回。」  沈知夏把那张确认单重新折好,放回他衬衫口袋里,用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下次还是先问。」她说,「这次算了。勾打得还行。」  ---  七点五十,天全黑了。露台上只点着一盏挂在檐下的竹编灯,灯光黄黄的一小团,照不到竹林里去。竹林就是一整片黑,黑里不停地落水,滴答,滴答。木桶里的水放满了,热气从桶口漫出来,漫到灯底下,被照成一团晃动的白雾。  沈知夏先进的桶。水很烫,烫得她脚一沾就缩回来,又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水没过肩膀,长长地哈出一口白气。香柏木被热水泡开了,散出一股辛辣的木香,混着竹林里涌过来的湿气,吸一口,鼻子里又凉又暖。她的短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把头往后仰,枕在桶沿上,看着檐下那盏灯。  陆屿跨进来的时候,水从桶沿哗地漫出去一圈,漫到露台的木板上。桶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抵着膝盖。他的腿太长,只好曲起来,把她的两只脚夹在自己的腰两边。她的脚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已经热透了,脚心贴着他腰侧的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热了。」  「泡的。」  「那也算。」  她用脚趾在他腰上挠了一下。他抓住那只作乱的脚,往自己身前一拉,她整个人在水里滑过去,滑进他怀里,水又漫出去一圈。他吻她,嘴唇是湿的,烫的,带着香柏木的味道。她跪在桶底,膝盖压着他的大腿,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桶沿上,咚的一声。  「疼吗?」  「不疼。」她揉着后脑勺,眼睛亮亮的,「你出去躺着。」  露台靠栏杆那一边铺着一张厚厚的草编垫子,垫子上压着两只蓝布靠枕。陆屿从桶里出来,浑身冒着白气,在垫子上躺下。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吹得他胸口一下子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阴茎已经硬了,贴着小腹翘着,被热水泡得通红。沈知夏也从桶里出来,水从她身上往下淌,淌过乳房,淌过小腹,淌进腿间那一小丛湿漉漉的阴毛里,一滴一滴落在木板上。  她走到他头那边,低头看他。  「眼镜摘了。」  「摘了看不清。」  「近了就看清了。」她说,「你自己说的。」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垫子边上。她跨过他,两只膝盖跪在他脑袋两边,扶着栏杆,慢慢地往下坐。她的阴唇被热水泡得又软又肿,颜色比平时深。往下沉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先喷上来,热热的,喷在她最敏感的那一块皮肤上。她的大腿一抖,扶着栏杆的手攥紧了。  陆屿两只手托住她的大腿根,把她往下压了一点,舌头贴了上来。  他舔得很宽,舌面整片压着她的阴唇,从后往前慢慢地刮。刮过阴道口,刮过中间那道湿滑的缝,一直刮到顶上,在阴蒂上停住,舌尖往上一挑。沈知夏仰起头,喉咙里出来一声长长的「啊」。这一回她没有捂嘴,那声音落进黑漆漆的竹林里,被滴答滴答的水声吞掉了。  [这里没有楼板,没有外婆,没有隔壁。]  他又舔了一遍,舌尖拨开两片阴唇,往里探,探到阴道口,在入口那一圈软肉上打转。转得她里面一阵一阵地缩,往外淌水。她的水和刚才桶里的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下巴流到垫子上。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吞咽的声音,啧啧的,湿的。她低头看他,看见他闭着眼,鼻尖埋在她的阴毛里,脸颊被她的大腿夹着,耳朵红透了。  她松开一只扶栏杆的手,伸到自己腿间。她用食指和中指把两片阴唇往两边分开,分得很开,把那颗已经硬得发胀的阴蒂整个露出来,送到他嘴边。  「这里,」她喘着说,「舔这里。」  陆屿睁开眼睛。他看不清,眯着,看着她的两根手指分开自己,看着那一小粒红红地顶出来。他把嘴唇凑上去,包住了它,轻轻地吸,舌尖在上面快速地拨。她的手指压着自己的阴唇,能感觉到他的舌头每拨一下,指腹底下的软肉就跟着抽一下。那种感觉从指尖和腿间同时涌上来,涌得她膝盖发软,腰往下塌,整个人几乎坐在他脸上。  「陆屿……陆屿……」  他吸得更用力,托着她大腿的手指掐进她的肉里。她扶着栏杆的那只手抖得厉害,栏杆上的水珠被她攥得从指缝里挤出来。小腹底下那团热越堆越满。她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腿间的脸,看着自己分开阴唇的手指,看着他舌尖一下一下地进出,小腹底下猛地一抽。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高,飘出去,撞在竹林上又荡回来。大腿死死夹住他的头,阴道一阵一阵地往外涌,涌了他一脸。她的腰一下一下往他嘴上压,压得他闷着嗓子哼了一声,没有躲,舌头贴着她,陪着她抖完了最后一下。  她从他脸上挪开,跪坐在他身边喘气。陆屿撑起来,下巴、嘴唇、鼻尖上全是亮晶晶的水。眼睛眯着,没戴眼镜,看起来有点傻。她伸手替他擦,手指刚碰到他的下巴,就被他抓住了。  「刚才那样,」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再给我看一次。」  沈知夏看着他,脸烧起来,烧得比刚才泡在热水里还烫。她往后靠到那两只蓝布靠枕上,慢慢地把两条腿分开,膝盖屈起来,脚掌踩在垫子上。檐下那盏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腿间。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把右手伸下去,中指按在了自己的阴蒂上。  她揉得很慢。中指的指腹贴着那一小粒画圈,画一圈,往下滑,滑到阴道口,蘸一点湿,再滑回来,接着画。刚高潮过,那里敏感得发疼,她每揉一下,大腿就跟着抖一下。可她没有停,眼睛一直看着他。  陆屿跪在她两腿之间,看着。他的阴茎硬得发紫,青筋一条一条地鼓起来,龟头顶端渗着清亮的液体。他握住了它,跟着她手指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撸。  「你看清了吗?」她问。  「看清了。」他喘着,「近了就看清了。」  她把中指往下滑,慢慢地推进自己的阴道里。推进去一个指节,停住,又推进去一个,然后弯起来,往前壁上一勾。她的腰一下子弹起来,嘴里漏出一声。她咬住下嘴唇,把手指抽出来,湿亮亮的,又推回去。陆屿手上的速度乱了,越撸越快,眼睛钉在她的手指上,钉在她的手指进出的那个地方,喉结一下一下地滚。  「知夏……」  「射在这儿,」她用左手按住自己的小腹,按在肚脐下面那块平平的皮肤上,「我想看。」  他往前挪了一点,跪直了,龟头对着她的小腹,又撸了几下,整个人往前一弓,低吼了一声。精液射了出来,第一股落在她左手的手背上,烫得她手指一蜷,后面几股落在她的小腹上,落在肚脐下面,白白的几道,被灯光照得发亮。她的中指还在自己身体里,感觉到那几股热落在皮肤上,里面跟着轻轻地缩了一下。  夜风吹过来,小腹上那几道热一下子就凉了。沈知夏低头看着,伸出食指,在那一片白里画了一下,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勾。  「你在打勾吗?」陆屿喘着问。  「我在复核。」  ---  他用桶边那块白毛巾替她擦小腹,擦手背。擦完了把毛巾扔进木桶边的竹筐里。他从房间里拿出那盒避孕套,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一列铝箔小包。  「还剩十一个。」她说。  「你又数了。」  「外婆家用了一个,」她从他手里抽出一片,「我当然记着。」  他躺回垫子上,她跪在他腰边,撕开锡箔,捏着套子的头挤掉空气,放在他的龟头上往下捋。他刚射过,又被她看着弄硬了,硬得很快。套子箍着柱身往下走,她捋到根,用手指把边沿抹平。然后她跨上去,扶着他的阴茎对准自己,慢慢地往下坐。  刚才被自己的手指撑开过,被他的舌头舔肿了,她坐得很慢。龟头撑开入口的时候,她咬着嘴唇吸了一口气,等里面那一圈软肉松下来,再往下沉。坐到底的时候她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口气飘到灯底下,散了。  陆屿两只手托住她的腰,没有动,仰着脸看她。  她开始动。她撑着他的胸口,前后摇胯,让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碾过刚才她自己手指勾过的那一块。木桶里的热气还在往外漫,漫过来,贴在她的后背上。前面是夜风,凉的,后面是水汽,暖的,她夹在中间。乳房随着摇动轻轻地晃,乳头在凉风里硬硬地翘着。  他抬起手握住她的乳房,拇指刮着乳头,刮一下,她里面就绞他一下。  「这样……」她喘着,「还冷吗?」  「你要问我?」  「我也想听一万遍。」  「不冷。」他看着她,「一点都不冷。」  她加快了,从前后地摇变成上下地起落。每一下都抬到只剩龟头卡在入口,再整根坐下去,坐到底,屁股撞在他的大腿上,啪的一声,在露台上响得清清楚楚。响完了,竹林里又落下一串水珠。他的胯开始往上迎,迎着她坐下来的力,一下比一下重,顶得她小腹发酸,撑在他胸口上的手抖得撑不住。  陆屿坐起来,把她搂进怀里。她还骑在他身上,他还在她身体里,两个人面对面,胸口贴着胸口。他的嘴唇落在她左耳后面那颗痣上,含住了,舌尖抵着打转。她的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攥紧了,腰在他怀里摇,摇得越来越急。  他把一只手伸到两个人中间,手指找到她的阴蒂,按住,揉。她的呼吸一下子碎了,碎成一声一声的,搂着他脖子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陆屿……一起……」  「一起。」  她到的时候整个人在他怀里往后仰,脖子绷出一道筋,阴道一阵一阵地收缩,绞着他。嘴里那一声叫被他用嘴接住了。他被她绞得再也撑不住,抱着她的腰往上狠狠顶了两下,埋在最深处不动了。阴茎在套子里一跳一跳地射,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感觉得清清楚楚,隔着那一层薄薄的乳胶,热度一股一股地胀开,烫着她里面还在抽动的软肉。  两个人就那样抱着,谁也不动。竹林里又落了一阵水,滴答,滴答,落在露台的木板上。木桶里的热气还在往外漫,漫过他们的肩膀,在檐下那盏灯底下慢慢地散。  陆屿先动的。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一只手捏住套子的根部,等她慢慢地从他身上抬起来。他小心地退出来,套子前端坠着沉甸甸的一团乳白。他打了个结,用纸巾包好,起身放进房间里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块干毛巾,跪在垫子边上,替她擦腿间,擦大腿内侧,擦得很轻。  「这回不用塞裤兜了。」她闭着眼睛说。  「这回有垃圾桶。」他把毛巾放下,「明天早上也没人倒。」  她笑了,笑着笑着打了个哆嗦,露台上的夜风已经把她身上的汗吹凉了。陆屿把她从垫子上抱起来,跨进那只木桶,水又从桶沿漫了一圈出去,热水一下子把两个人都裹住了。她窝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她的两只手,泡在热水里,一根一根手指地揉。  「手热了。」他说。  「热水泡的。」  「那也算。」  ---  五月五号上午十一点,白色小车从竹坞村口那块刻字的石头旁边开出去。外婆没送到村口,站在老樟树底下,围裙口袋里插着那把剪刀。看着车掉了头,就转身进屋了,一次都没回头。  后座上多了一堆东西。一只竹篮,里面是两斤晒干的笋干,用塑料袋扎了三层;一捆荠菜,根上还带着泥;一只装满白茶的铁皮罐,罐子上印着一片茶叶,和那罐狮峰龙井并排挤在一起。最占地方的是那刀咸肉,缸里剩下的最后一刀。外婆早上从盐里扒出来,用两层报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荷叶,拿麻绳捆成一个十字,十字的结上挂着一张纸条。  那只铜汤婆子在沈知夏怀里。出门前外婆把它灌满了热水,套好毛线套子,往她手里一塞,说杭州也是湿冷,冬天用得上。沈知夏说外婆这是小屿小时候的,外婆说小屿大了,用不着了,又说那个坑不碍事,不漏水。  车上了高速,仪表盘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二,陆屿的表是十一点四十五。沈知夏把汤婆子放在膝盖上,回头看后座那一堆东西,看了一会儿,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子,伸长胳膊去够那刀咸肉上挂着的纸条。  「坐好。」陆屿说,「高速上。」  「就一下。」  她够着了,把纸条从麻绳上解下来,坐回去,重新扣好安全带。纸条是从一本旧挂历上撕下来的,背面印着半张越剧演员的剧照,正面是外婆的字,圆珠笔写的,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凸出来了。  去年冬至那一刀咸肉上,纸条写的是「小屿少吃点咸」。这一张,前半句一个字没改,后面多了一个逗号,逗号后面又跟了五个字。  「小屿少吃点咸,知夏多吃点。」  沈知夏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她把纸条捏在两根手指中间,捏得很紧,纸边都被她捏皱了。  陆屿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他打了转向灯,超过一辆拉毛竹的货车,又把车开回最右边的车道上。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衬衫袖子卷在小臂一半,那块旧表在阳光底下反着一点光,表蒙子上那道划痕从三点钟一直划到五点钟。  「她写字慢,」他说,「这几个字,她大概写了一早上。」  沈知夏没接话。她从开衫口袋里拿出那支红色针管笔,拔开笔帽,把纸条按在膝盖上那只汤婆子的铜肚子上,在「知夏多吃点」那五个字后面,打了一个红勾。起笔很重,收笔很快,尾巴往右上挑出去一截,挑到纸边上。汤婆子的毛线套子硌了一下,那一笔的尾巴轻轻抖了抖。  「你给外婆打勾?」  「复核。」她把笔帽扣上,「她写的我都认。」  「那我那句呢?」  「你那句,」沈知夏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半张越剧剧照,又翻回来,「少吃点咸,我替外婆盯着。」  陆屿笑了,嘴角动了一下,没收回去。他伸出右手,摸索着去够她膝盖上的手。摸到了那只汤婆子,又往旁边挪了挪,才摸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是热的,被汤婆子焐了一路。他握着,握了一会儿,用拇指在她手腕内侧那块皮肤上蹭了一下。  「回去炖了它?」他问。  「炖。」沈知夏把那张纸条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塑料插袋里,和那张写着「今晚暖风修好了吗」的复印件放在一起,合上,「切厚一点。」  # 对账 · 番外 · 下 · 周年  十二月二十六号,星期六,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上午九点零三分停在钱江边那个新小区的地库里。陆屿看了一眼表,说九点零六,司机说你这表不准,他说我知道。新家在十九楼,两室一厅,朝南那间做卧室,朝北那间小一点,窗户正对着江。沈知夏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就站在那扇窗前不走了,说这间做书房,放两张桌子,一人一张,中间不许拼。中介问为什么不拼,她说拼起来就分不清哪张底稿是谁的了。  纸箱一共四十一个。她在每个箱子侧面都贴了一张白标签,用红色针管笔写了索引号。她的箱子是 S 开头,S-1 到 S-19,他的箱子是 L 开头,L-1 到 L-17,剩下五个两个人都有份的,编成 Z-1 到 Z-5。搬家师傅抱着箱子进门,念一声编号,她就指一个方向。师傅搬到第十个的时候忍不住问,小姐你是做什么的,她说审计。师傅说怪不得,我搬了十几年家,头一回见纸箱子有目录。  陆屿抱着他那只砂锅最后一个进门。砂锅还是那样裹着两层毛巾,毛巾外面套着超市的布袋子,布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L-0,不许压」。沈知夏看见了,把红笔拔开,在 L-0 后面添了一个小小的勾,又在旁边写「已复核」。他把砂锅抱进厨房,放在新灶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左挪了两厘米,让锅柄对着灶台的边线。  「你这是给它找工位。」  「它跟了我六年。」他说,「换个灶,它也得认个位置。」  S-7 是她的阳台箱,箱子里是那盆迷迭香。陶盆外面裹着报纸,枝尖从报纸缝里探出来,被压弯了两根。她蹲在新阳台上拆报纸,把陶盆搬到靠栏杆的角上,想了想,又照他去年教的,把它转了半圈。阳台比滨江那个宽出一倍,晾衣杆是电动的,她按了一下遥控器,杆子嗡嗡地降下来,停在她头顶,她又按了一下,杆子升回去。  Z-3 里装的是两个人都舍不得扔的杂物。最上面是一个铜汤婆子,扁圆的,外面套着那个枣红色的毛线套子,肚子上有个小凹坑,旋盖拧得很紧,是五一那次在安吉外婆塞给她的。外婆当时捏着她的手说,手这么冰,冬天抱着睡。她抱着睡了一个冬天还没到,先抱着搬了一回家。汤婆子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包,包里是上个礼拜外婆刚寄来的一条咸肉,绳子上照旧挂着一张纸条,字是外婆的,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小屿少吃点咸,知夏多吃点。  她把纸条解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转身用胶带贴在了冰箱门上。陆屿从厨房出来,看见冰箱门上那张纸条,站住了。  「你贴它干什么?」  「外婆的批注。」她拿红笔在纸条右下角打了一个勾,「我复核过了,同意。」  「她五月那回写的,你也留着。」  「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插袋里了。」她把笔帽扣上,「跟你那张『没修好,门没锁』夹在一起。」  ---  到下午四点,四十一个箱子拆了二十三个。床架是网上买的,原定今天送,中午商家打电话来说物流压在仓库,要推到下周二。只有床垫按时到了,裹着塑料膜靠在卧室墙边。卧室另一面墙边靠着一面穿衣镜,一米六高,木框,是她从滨江带过来的,挂钩还没打,只能斜斜地倚着墙放,镜面里照着整间空屋子和满地的纸箱。  陆屿把床垫放平,撕掉塑料膜,膜被他团成一个大球,塞进了 L-9 的空箱子。沈知夏在书房里装桌子。两张桌子是同一款,白色桌面,铁腿。她拿着说明书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对,对到第三步发现少了一颗螺丝。她把零件袋倒在地板上,螺丝一颗一颗摆成一排,数了两遍,十五颗,说明书上写的是十六颗。  「差一颗。」她冲客厅喊。  陆屿走进来,蹲下,把那排螺丝看了一遍,又把桌腿翻过来看了看,从桌腿的空管里倒出一颗螺丝,叮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厂家预装了一颗。」他说,「差异零。」  她瞪着那颗螺丝,瞪了两秒,伸手拿过来,拧进桌腿里,拧得很用力。  两张桌子装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对岸的灯带亮起来,正是蓝色。她把两张桌子摆成面对面,中间隔着六十公分的过道。她的桌子靠窗,他的靠门。他说为什么你靠窗,她说因为我手冰,靠窗有太阳。他说那冬天下午四点以后呢,她说四点以后你过来焐。她在自己桌子的右上角贴了一张标签,写「S」,又走过去,在他桌子右上角贴了一张,写「L」。写完她站在两张桌子中间看了看,把红笔插进了他桌上那只空笔筒里。  「你的笔放我这儿?」  「先放着。」她说,「明年年审开工,我去嘉兴之前拿走。」  晚饭是在新家吃的第一顿。他用外婆寄来的咸肉蒸了一碗,配一锅白粥。碗筷还在 Z-2 里没拆出来,两个人一人一个搪瓷缸子,一人一把塑料勺子,坐在客厅地板上吃。咸肉蒸得透,肥的那层透明了。她夹了一块瘦的,又夹了一块肥的,嚼着说外婆说的,知夏多吃点。陆屿看着她吃肥肉,看了半天,把自己缸子里那块最大的也拨给了她。  ---  新家的卫生间比滨江那个大。洗手台上方是一整面镜子,镜子四周嵌着一圈灯带,开关一按,白光从镜框里面透出来,照得人脸上一点影子都没有。沈知夏洗完澡,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面,热水的蒸汽把镜面糊成一片白,只看得见一团肉色的影子。她伸手想去擦,手腕被人从后面握住了。  陆屿站在她身后,头发还滴着水。是在她前面洗的,身上只穿了一条灰色的棉睡裤。他没让她擦,自己抬起右手,用手掌在镜子正中间抹了一道,从左抹到右,抹出一条一掌宽的亮带。亮带里先是她的眼睛,再往下是她的嘴。他的下巴就搁在她湿漉漉的头顶上,镜片早摘了,眯着眼看镜子里的她。  「看得清吗?」她问。  「近了就看得清。」  他低下头,把下巴从她头顶挪到她左肩上,嘴唇贴着她耳朵后面那块皮肤,贴着呼吸,一口一口的热气扑在那里。镜子里那条亮带正好框住两个人的脸。她看见自己的耳朵一点一点红起来,从耳垂红到耳廓,看见他的嘴唇贴在那颗小痣上,动了一下。她身上那条浴巾裹在胸口,掖了一个角,他的手指找到那个角,轻轻一拽,浴巾顺着她的身体滑下去,堆在脚边的防滑垫上。  镜子上的雾又漫回来一点,他又抹了一道,这一道抹得低,抹到了她的胸口。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光着的上半身,乳房被浴室的热气熏得发红,乳头还软着,颜色比平时深一点。他的两只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一只托住她的左乳,拇指在乳晕边上慢慢地画,另一只手往下,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停在肚脐下面,不动了。  「你看着。」他在她耳边说。  「看什么?」  「看你自己。」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想把眼睛转开。镜子里的他正盯着她,她就转不开了。他的拇指在乳晕上画到第三圈,那粒乳头在镜子里一点一点地硬起来,从软软的一小团变成一颗翘起的硬粒。她亲眼看着它变的,看得小腹底下一紧。他贴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往下挪了两寸,指尖碰到她的阴毛。那里还是湿的,水珠挂在毛尖上,被他的指尖拨了一下,滴下去。  他的中指滑进她两腿中间。她下意识地并了一下腿,他没有硬往里挤,指腹就那样贴在她阴唇外面,顺着那道缝从前往后慢慢地抹,抹一遍,又抹一遍。洗澡水早就冲干净了,可她底下又是湿的,湿得滑。他的手指抹到第三遍,指尖已经陷进去了一点,陷在两片阴唇中间,被她热热地含着。  「腿松一点。」  她把右脚往旁边挪了半步。挪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腿分开了,看见他的手臂从她腰侧伸下去,手背上的筋随着手指的动作一下一下地绷起来。她看不见他的手指在里面做什么,只看得见他手腕在动,看得见自己的小腹随着那只手腕一缩一缩。这种看得见又看不全的样子比什么都让她受不了。她两只手撑住洗手台的边沿,大理石台面凉得她指头一缩。  他的中指找到了阴蒂。那一小粒已经从包皮底下顶出来了,他用中指的指腹压上去,压住了不挪地方,左右轻轻地晃,晃得很慢,晃一下停一下。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嘴张开了,嘴唇是红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白印,眼睛湿湿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这是我?我在他手里是这个样子?]  「陆屿……」  「嗯。」  「别让我看了……」  「再看一会儿。」他的无名指也滑了下去,和中指一起。中指压着阴蒂,无名指往下探,探到阴道口,在那一圈软肉上打了个转,慢慢推进去一个指节,「你每次都闭着眼睛,你不知道你多好看。」  无名指整根推进去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腰往前顶了一下,顶在他手掌心里。他的手指在她里面弯起来,指腹贴着前壁那块微微粗糙的软肉,一下一下地按。外面的中指同时在阴蒂上晃,里外两根手指夹着那一小片地方,像两只手指捏住一张纸的正反面。她的腿开始发抖,镜子上的雾又漫上来,把她的脸糊掉一半。他腾出托着她乳房的那只手,又抹了一道。  这一道抹出来,她看见自己了。她看见自己整个人靠在他胸口,头歪在他肩膀上,脖子上青色的血管一跳一跳,乳头硬得发红,小腹在他手底下一抽一抽地收紧。她看见他在镜子里看她,眼睛眯着,嘴唇贴着她耳后那颗痣,那颗痣被他吮得发红,在她雪白的颈侧像一颗洇开的红点。  她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阴道一阵一阵地咬住他的无名指,大腿夹住他的手腕。她撑着洗手台的手一滑,被他从后面兜住了腰。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高潮,看着自己的嘴张成一个圆,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撞来撞去,看着那团雾又一次慢慢地漫上来,把镜子里那个满脸通红的女人一点一点盖住。  他的手指留在她里面,等她那一阵一阵的收缩慢下来,才轻轻地退出来。手指湿亮亮的,带出一丝透明的黏液,挂在他指尖上。他在镜子里举起来给她看。  「你……」她转过身,脸埋在他胸口,「你变态。」  「是你一直看着的。」  ---  她在他胸口靠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手顺着他的腰往下,摸到他睡裤的松紧带。棉裤前面早就撑起来一大块,顶端洇湿了一小片,隔着布料都是烫的。她把松紧带往下一拽,裤子褪到他大腿上,阴茎弹出来,龟头涨成深红色,直直地翘着,顶在她小腹上。  「转过去。」她说。  「什么?」  「你转过去,对着镜子。」她推着他的胯,把他转了一个方向,自己从他身侧蹲下去,膝盖压在防滑垫上,「刚才你让我看,现在你看。」  陆屿面朝着镜子站着,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跟她刚才一模一样。她跪在他左边,侧着身子,这样镜子里照得见她的侧脸,照得见她的嘴离他的阴茎只有一寸。她先抬头往镜子里看了一眼,看见他也在镜子里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镜子上的雾又起来了,他抬起手要抹,她说别抹,雾里看着更清楚。他的手就停在半空,慢慢落回台面上。  她用右手握住他的根部。她的手洗过热水澡,难得是暖的,握上去的时候他没有缩,反倒往她手心里顶了一下。她张开嘴,没有先舔,直接把龟头含了进去,嘴唇裹着冠状沟那一圈,停在那里,用舌面贴着底下的系带,轻轻地压,压一下,松一下。  她从镜子里的雾里看见他的脸,模模糊糊一团,眉头皱着,嘴半张着。她含着他往下吞,吞进去一半,右手跟着嘴的位置往上挪,握住剩下的那一半,手和嘴之间一点空隙也不留,从龟头到根部全被她包住了。她就那样包着他,手和嘴一起往下,一起往上。往上的时候嘴唇收紧,手却放松;往下的时候手握紧,嘴里的舌头却在龟头上打转。两种劲道一里一外地错开。  「知夏……」他的声音在瓷砖之间是空的,「你在哪儿学的这个……」  她吐出他,嘴唇湿亮,抬眼看镜子。  「刚才。」她说,「看你手指学的,一里一外。」  她重新含住他,这一回快了。口水顺着柱身往下淌,淌到她握着根部的手指上,手一动就是湿漉漉的响声,混着她喉咙里很轻的吞咽声。她把左手也伸过去,托住他的阴囊,掌心兜着不动,感觉那两颗东西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往上收,收得越来越紧,贴到了阴茎根上。  镜子上的雾被他自己抹开了一道。她从那道亮带里看见他低着头,眼睛从镜子上移下来,直接落在她脸上。眼镜不在,眼睛眯得很细,嘴唇抿得发白。她没有停,嘴里含着他,抬起眼睛跟他对视,手上一下比一下紧。  「要到了,」他喘着说,手从台面上抬起来,碰了碰她的头发,「你让开,」  她没让开。她把他含得更深一点,龟头抵着她的舌根,手在根部攥紧了撸最后两下。陆屿整个人往前一倾,手撑回台面上,撑得洗手台上那只漱口杯晃了一下。阴茎在她嘴里猛地一跳,一股热的、稠的精液射在她舌根上,又是一股,再一股,满满地填进她嘴里,带着一点腥,一点咸,一点他身上沐浴露的薄荷味。  她含着,等他跳完,才慢慢退出来。嘴唇离开龟头的时候带出一丝白,挂在她下唇上。她站起来,越过他俯到洗手池上方,把嘴里的东西吐进池子里,打开水龙头冲掉,又捧了一口水漱了漱。镜子里照着她弯腰漱口的样子,照着他靠在洗手台边上喘气,照着她抬头时下巴上还挂着的一滴水。  陆屿伸手,用拇指把她下巴上那滴水抹掉了。  「明天,」他哑着嗓子说,「我得把这面镜子擦一遍。」  「擦它干什么?」  「全是我手印。」  ---  卧室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垫边上一盏从 Z-4 里翻出来的小台灯。灯直接搁在地板上,光从下往上打,把天花板照出一圈黄。床垫铺在地上,床单是新的,叠痕还一道一道地鼓着,两床被子堆在床尾。那面穿衣镜斜靠在床垫对面的墙上,正对着床头。镜子里是整张床垫,是床垫边上的台灯,是两个光着身子走进来的人。  沈知夏在床垫边上站住了。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头发半干,乱翘着,身上还带着浴室里的潮红,脚背上被防滑垫压出几道印子。  「这面镜子,」她说,「明天就挂到门后面去。」  「今天还没挂。」陆屿在床垫上坐下,背靠着墙,伸手去够地板上那只 Z-1 的纸箱,「今天它还在这儿。」  Z-1 的标签是她写的,「Z-1 杂项·卫生间」,底下一行小字「洗漱、药箱、其他」。他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没拆封的小纸盒,对着台灯看了看标签,抬头看她。  「其他。」  「其他就是其他。」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盒子,用指甲划开封口的塑料膜,「索引号写得太细,搬家师傅会看见。」  她撕下一个铝箔小包,跪到他两腿中间,用牙齿咬开锯齿边。他刚射过一回,阴茎还半软着,歪在大腿根上。她用手握住,从根部慢慢地往上撸了几下,那东西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一点点地胀起来,硬起来,龟头重新涨红。她捏住套子顶端的小气囊,把空气挤掉,套在龟头上,用手指圈着往下捋。捋到根,指腹在边沿上抹了一圈,把那一圈乳胶抹平。  「复核完了?」  「没有气泡。」她说,「透明的,看得清楚。」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没有让她跨上来,反而把她转了一个方向,让她背对着自己。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拉着坐了下去,坐在他两腿之间,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正对着那面镜子。镜子里的她两条腿并着,膝盖缩在胸前。他的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来,握住她的膝盖,往两边一分。  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腿被分开了。看见自己大腿内侧白得发亮,看见中间那片阴毛底下,两片阴唇刚被他的手指弄过,还红着,肿着,湿漉漉地张开一道缝。看见那道缝下面,他戴着透明套子的阴茎从她两腿之间翘起来,龟头抵在她的阴唇上。台灯的光从下面照上去,那层乳胶反着一点光,她连套子根部那圈卷边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屿,太亮了……」  「你说的,看得清楚才放心。」  他扶着自己,龟头在她阴唇中间上下滑了两下。滑过阴蒂的时候她的腰抖了一下,镜子里那个女人也抖了一下。龟头滑到入口,停住了。他没有往上顶,两只手托住她的屁股,等着。她咬着嘴唇看镜子,看着那个深红色的圆头抵在自己身体的入口,抵得那一圈软肉往里陷进去一点。  她自己往下坐。看着镜子里的龟头一点一点没进自己身体里,看着阴唇被撑开,裹住那层透明的套子,往里吞。龟头整个进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出来一声很细的哼。镜子里那两片阴唇紧紧箍在柱身上,被撑得发亮。她又往下坐了一寸,再一寸,看着那根东西在镜子里一截一截地变短,一截一截地进到她里面。最后她的屁股贴上了他的大腿根,镜子里只剩下他的阴囊挤在她两腿之间,和她被撑满了的、红得发紫的那一圈。  「全进去了。」他贴着她耳朵说,「你看见了。」  她看见了。她小腹那里鼓起来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那么一点点,被台灯照出一小片影子。  她开始动。这个姿势动不开,她只能用两只手撑着他的膝盖,屁股往上抬一点,再坐下去。每抬一下,镜子里就露出一截湿亮的柱身;每坐下去,那一截又被她吞回去。他托着她的屁股帮她,往上抬的时候托着,往下坐的时候松手,让她自己的重量把他压到最深。床垫是新的,弹簧还硬,被他们压得吱的一声,又一声。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屁股上挪开,往前摸到她腿间,手指压在阴蒂上。她在镜子里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的中指按住那一小粒,跟着她起落的节奏揉。她往上抬的时候他揉一下,她坐下去的时候他按一下。另一只手往上,握住她的右乳,手掌整个兜住,乳头从他指缝里挤出来,被他的指缝夹着,一捏一放。  镜子里的她已经乱了。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嘴张着,眼睛半睁半闭,又一次次逼着自己睁开去看。她看见自己的乳房在他手里变形,看见自己的阴唇在他的阴茎上被带出来、又压回去,带出来的时候挂着一丝丝白沫。看见他的下巴搁在她左肩上,嘴唇咬着她的耳垂,眼睛也在看镜子,看镜子里她的脸。两个人在镜子里对上了眼。  「你一直在看我的脸。」她喘着说。  「嗯。」  「底下那么,你不看底下,你看脸?」  「底下我知道。」他的手指在她阴蒂上加快了,「脸我没见过。」  她撑着他膝盖的手忽然没了力气,整个人往后倒,倒在他胸口,屁股往下一沉,把他吞到了最深。他就势搂住她的腰,不再让她自己动,胯从底下往上顶,一下一下,顶得又短又急,顶得她在镜子里一颠一颠。他的手指在阴蒂上碾,碾得她大腿内侧抽紧了,脚趾在床单上蜷起来,把那几道新床单的叠痕蹬平了。  「看着……」他在她耳后说,声音哑得厉害,「知夏,看着镜子。」  她看着。她看着自己在镜子里高潮,看着自己的小腹一抽一抽地往里收,看着两腿之间那一圈红肉死死地咬住他,咬得那层透明的套子都皱起来。她的叫声被她自己咬住了一半,剩下一半在空荡荡的新房子里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陆屿在她身体最深处顶住了,搂着她的腰不动,整个人在她背后一僵。她感觉到他在她里面跳,隔着那层薄膜一下一下地搏动。镜子里却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他的阴囊在她腿缝底下一缩一缩,看得见他的手指攥紧了她的乳房,攥出几道红印。  他们就那样坐着。她靠在他胸口,他靠在墙上,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汗把她的后背和他的胸口粘成一片。台灯照着她腿间,那里一片湿亮,大腿根上挂着几道往下淌的水痕。  ---  他先扶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托,让自己慢慢滑出来。套子前端坠着一小团乳白的精液,被台灯照得半透明。他捏住根部摘下来,打了个结,伸手从 Z-1 里扯出一卷没拆的纸巾,撕开塑料包装,抽了几张包好,扔进了 L-9 那个装塑料膜的空箱子里。  「那是你的箱子。」她说。  「明天拿去扔。」  他又抽了几张纸巾,跪在她腿边,替她擦。纸巾擦过她腿间,她还在敏感,腿抖了一下,往回缩,被他用手按住了膝盖。他擦得很仔细,擦完腿根擦大腿。擦完大腿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她正低头看他,他就冲镜子里的她笑了一下。  她拽过一床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裹得只露出一个脑袋,脚还露在外面。脚是冰的,洗澡时那点热早散光了。她把两只脚互相搓了搓,搓不热。  陆屿起身出去了一趟。厨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地响,响了三分钟。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只铜汤婆子,旋盖拧紧了,外面裹着他的一件旧 T 恤。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把汤婆子塞到她脚底下。  黄铜隔着一层棉布,热得正好。她的脚掌贴上去,从脚心一直暖到小腿肚子。  「外婆说抱着睡。」她说。  「你抱着我睡。」他钻进被子,从背后贴上来,「它管你的脚。」  台灯还亮在地板上。镜子里照着一床鼓起来的被子,被子底下露出两个人的头发,和一截从被角里探出来的旧 T 恤袖子。  ---  二〇二七年一月四号,星期一,年审开工。沈知夏七点四十八分推开嘉禾二楼东头那间小会议室的门。门上那张 A4 纸换了一张新的,打印的字还是「衡信审计 · 现场办公」,底下那两个圆珠笔字「作战室」却还在,有人照着去年的笔迹描了一遍,描得比打印的字还粗。  今年的作战室挤了三拨人。嘉禾在做上市辅导,券商的项目组占了靠门那张长桌,四台笔记本一字排开;律师所的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翻股东会决议;衡信的人缩在靠窗那一半。去年陆屿坐的那个位子,现在坐着葛小禾。  葛小禾八月转了正,分到沈知夏组里当审计员。红发夹换了一只新的,还是红的,桌上一个铁盒子装满薄荷糖。她看见沈知夏进门,从座位上弹起来,先递了一颗薄荷糖,又递了一张打印好的进度表。进度表上每一项后面都画了一个空格,等着人打勾。  「沈经理,函证我上周就发了,回函率开工第一天百分之十八。」她压着声音说,「还有,券商那个唐经理问我要我们去年的存货底稿。我说要问你,他说他跟周总说过了,我说那也要问你。」  「你说得对。」  「还有,老鲍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红的,说是本命年。」  「这个不用汇报。」  「哦。」葛小禾坐回去,过了五秒钟又转过来,「沈经理,陆经理今年真不来啊?」  「他不在这个项目上。」  「那他周末来不来?」  沈知夏把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凉得她吸了一口气。  「把函证回函率做成表,每天下班前发我。」  九点老鲍来了,果然穿着一件大红的高领毛衣,啤酒肚把毛衣撑得发亮。进门先跟券商的人握手,握完了才转过来跟她打招呼。他看了一眼窗边那个位子,又看了一眼她。  「沈经理,今年你们 IT 那个小伙子呢?」  「回所里了。」  「可惜。」老鲍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新贴的「禁止吸烟」,又塞回去,「他去年帮我们找出来那个报表的 bug,我们信息部到现在还拿他的截图当教材。今年系统要过券商那一关,他要是在就好了。」  「系统测试今年有别的同事来,下周到。」  「哦。」老鲍搓了搓手,「那你还是你。」  「我还是我。」  老鲍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转身去找券商的唐经理说话了。  下午她去仓库找老吴拿去年年底的盘点表。老吴还是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蹲在冷库门口抽烟。看见她来,把烟掐了,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塑封好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十二月三十一号的盘点表,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仓库的章,章旁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  「我学你的。」老吴说,「沈经理,你们打勾那个尾巴往上翘,我翘不上去。」  「翘不上去也行。」她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数对了就行。」  「数对了。冷库那批老型号,一台没少,差异零点零零。」老吴往冷库门帘那边努了努嘴,「值班室那个小太阳我换了个新的,去年那个灯管烧了一根。你们那个陆经理来了,跟他说一声。」  「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老吴挠了挠头,没说出来为什么,又把掐灭的那根烟点上了。  ---  那天晚上十点,沈知夏从厂门口出来,抬头往马路对面看。四个红字一个不缺,「运河宾馆」,灯管是新换的,红得发亮。她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不上来哪里别扭。过马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想明白。运河宾馆的招牌修好了,她看惯了「运河宾」,那个缺掉的「馆」字回来了,倒像是多了一个字。  前台还是那个年轻小伙子,认得她,给她开了五〇六。房间里的空调是去年过年换的那台,遥控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暖风全天,请放心使用」。她洗完澡出来,出风口一直吹着热风,吹得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勾,没有像去年那样看着它淌水,转身去翻电脑。  十点四十二分,手机响了。  「到了?」陆屿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背景是新家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到了。还是五〇六。」  「暖风呢?」  「一整夜。」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敲键盘,「遥控器上还贴了张纸条,叫我放心使用。」  「那你放心使用。」  「你在干什么?」  「炖汤。外婆寄的那条咸肉切了一半,剩下一半我挂阳台上了,挂在你的迷迭香上面。」他停了停,抽油烟机关了,声音一下子清楚了,「书房你那张桌子,我没动。笔筒里那支笔你没拿走。」  「我带了三支新的。」  「那这支呢?」  「放你那儿焐着。」她说,「嘉兴今年不冷。」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她听见他把砂锅盖掀开又盖上的声音,听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听见他说周五晚上下了班开车过来,一个半小时,八点半到。她说你不在项目上,周末来干什么,他说来看你,嘉禾用不着他看。她说那你住哪儿,他说你五〇六的床是一米五的,我量过。  挂了电话,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周五,八点半。写完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他的表。  ---  周四下午三点,券商的唐经理端着笔记本走到靠窗那一半,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唐经理三十出头,头发抹得一丝不乱,说话前习惯先清一下嗓子,清完了才开口。开口就是一个数。  「沈经理,二百八十五万。」  屏幕上是两张表并排摆着。左边是嘉禾的采购明细账,供应商湖州恒端精密,二〇二六年全年采购一千八百六十二万;右边是恒端寄回来的询证函回函,盖着恒端的财务章,确认的交易金额是二千一百四十七万。两个数之间差二百八十五万,唐经理在底下用黄色标了出来。  「恒端的法人代表,」唐经理又清了一下嗓子,「是嘉禾董事长的小舅子。我们在做关联方核查,这笔要是解释不清楚,辅导报告就没法往上报。周总那边我也发邮件了。」  沈知夏看着那个黄色的数字。  [关联方,二百八十五万,上市前一年。]  她把两张表拷进自己电脑,说明天中午之前给他一个初步说法。唐经理点点头,端着笔记本回去了。葛小禾从隔壁凑过来,薄荷糖在嘴里咯咯地响,眼睛瞪得溜圆。她抬手示意她别说话,葛小禾就真没说话,把那盒薄荷糖往她桌上推了推。  四点二十,周敏的电话打过来。她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边上接,二号车间屋顶的排气扇还在转,转得很慢。  「恒端那个看到了?」  「看到了。」  「周一之前我要一个说法。」周敏的声音隔着电话还是那股往下砸的味道,「是串了科目,是走了体外,还是人家回函填错了,你给我分清楚。分不清楚,嘉禾今年就别想报。」  「明白。」  「还有,」周敏顿了顿,「你那个萧山的,回所里了吧?」  「回了。」  「他要是周末去看你,你别让他碰嘉禾的系统。」周敏说,「券商的眼睛比我还毒,你们俩去年那点事他们都打听过了。他碰了,就是你的底稿里又多两个字母。」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敏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签干净。」  那天晚上她在五〇六对到两点零七分。采购明细一笔一笔对恒端的发票,发票一笔一笔对入库单。对出来的结果是嘉禾账上的一千八百六十二万一分不差,每一笔都有货,有票,有入库。差的那二百八十五万,在嘉禾的应付账款里找不到,在采购里找不到,像是恒端那边凭空多记了一截。她把电脑合上的时候,窗外运河上一条运沙船开过去,柴油机突突地响。空调的暖风一直吹着,吹得她眼睛发干。  ---  周五晚上八点二十七分,按她的手机,陆屿敲了五〇六的门。  他拎着一个藏青色的保温袋,大衣肩膀上落了一点嘉兴的夜雾,眼镜片蒙着一层白。她开了门,没让开,先看了一眼他的手腕。表上是八点三十整。  「准时。」  「我的准时。」他把保温袋递给她,「外婆的咸肉,做了菜饭,在路上焐着的,还是热的。」  她让他进来。房间里那张写字台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采购明细,红笔的勾一排一排地往下走,走到某一页戛然而止,后面全是空白。床上摊着恒端的回函复印件,枕头上压着一本嘉禾的供应商名录。陆屿站在门口把这一屋子纸看了一遍,眼睛在写字台上停了两秒,什么也没问。脱了大衣挂在门后,把窗边那张小圆茶几拖到离写字台最远的那个角上,从自己包里拿出电脑,坐下了。  「你干什么?」  「我有个萧山项目的管理建议书没写完。」他打开电脑,屏幕朝着墙,「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打开保温袋。菜饭装在玻璃饭盒里,咸肉切成小丁,和青菜、米饭焖在一起,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她坐回写字台前,一手拿勺子吃饭,一手翻明细账。吃到一半想起来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在服务区吃的,她就没再问。  九点、十点、十一点。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键盘声。她的快,一阵一阵的;他的慢,一下一下的,像雨落在铁皮棚子上。她把恒端的回函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把嘉禾的银行流水调出来,按恒端的户名筛,筛出来全年付款二千一百四十七万,和回函一分不差。账上记的采购一千八百六十二万,银行付出去二千一百四十七万,钱比货多付了二百八十五万。那多出来的钱在嘉禾的账上记到哪儿去了,她追到十二点,追不出来。  [钱出去了,账上没有。不在应付,不在预付,不在采购。]  她在纸上写「285 万,付款有,挂账无」,用红笔圈起来,圈了三圈。圈完她抬头往茶几那边看了一眼。陆屿还背对着她,屏幕上是一份 Word 文档,光标在一行字的末尾一闪一闪,那行字半天没有往后长一个字。  她知道他在等。他只要转过身来,要一个权限,进嘉禾的 ERP,按户名、按税号、按付款流水把恒端的东西全拉一遍,十分钟就能拉出来。她也知道他不会转过来。  十二点三十七分,她站起来去烧水。路过茶几,看了一眼他那份 Word 文档。光标还停在那一行的末尾,那一行写着:「建议加强会员积分」。后面什么都没有。  「你这一行写了多久了?」  「两个小时。」他没回头,「写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在听你翻纸。」  水壶响了。她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他茶几上,一杯捧回写字台,捧在手里焐了一会儿,焐到指尖发烫,放下了。  「陆屿。」  「嗯。」  「帮我个忙。」  他转过身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点声音,跟一年前一模一样。他看着她,没站起来,等她把话说完。  「嘉禾 ERP 的供应商主数据,你有没有办法在不登他们系统的情况下拿到?」  「信息部去年给过我一份全量导出,在你去年的底稿附件里,IT 部分,索引号 I-4。」他说,「你电脑里就有,我不用碰他们的系统。」  「那你帮我从 I-4 里筛一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按税号筛,不按名称。恒端的税号,所有挂在这个税号底下的供应商编码,全部列出来。」  「就这个?」  「就这个。」  他走过来。她把椅子让开半边,他没坐,站在她身后,右手越过她的肩膀按住鼠标,左手按住 Ctrl 和 Shift。I-4 那张表四千多行,他筛了一下税号那一列。八分钟以后,屏幕上剩下两行。  两行,同一个税号。一行是「湖州恒端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编码 V0317,二〇一九年建档;另一行是「恒端精密(模具)」,编码 V2208,二〇二六年六月建档,建档人一栏的用户名是 bao_jw。  陆屿把鼠标松开,退后一步。  「两个编码,一个税号。」他说,「剩下的是你的。」  沈知夏盯着屏幕上那个 V2208,盯了半分钟。手伸出去,在明细账里按 V2208 筛了一遍。筛出来十一笔付款,合计二百八十五万,全部挂在「其他应收款,模具押金」底下。摘要栏里写着「新型号伺服电机模具开发预付」,附件里有一份合同扫描件,合同的乙方是恒端,甲方签字的是老鲍。  [模具预付款。钱付出去开模,换了个编码挂在其他应收里,恒端那边按全部收款回的函。]  她拿起红笔,在那张「285 万,付款有,挂账无」底下写了一行:「V2208 同税号,模具预付 285 万,挂其他应收,未作关联方披露,待取证」。写完画了个箭头,又在页边打了一个红勾。勾打完了,她握着笔,没有立刻放下。  「你看出来了吗?」她问。  「我只看出来两个编码。」陆屿站在她身后,声音很慢,「是预付还是押金,要不要重分类,算不算关联交易,要不要披露,我不知道,我也不该知道。」  她转过椅子,抬头看他。他站在台灯的光里,袖子卷在小臂一半,那块旧表上是零点五十八分。  「你憋了多久?」  「从八点三十开始。」他看了一眼表,「四个小时二十八分。按我的表。」  「憋得住?」  「憋不住也得憋。」他说,「冷库那天我说的,以后我跑什么数,先跟你说。你没开口,我就不跑。」  她把那张纸翻到最后一页,在附件清单里加了一行:「I-4 供应商主数据按税号筛选,由 LY 按 SZX 指定条件执行,筛选条件及截图见附」。写完把纸转过来给他看。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上动了一下,这回没收住。  「截图要带筛选条件和时间戳。」他说。  「我知道截图要什么。」  星期天下午三点,他开车回杭州。她送他到宾馆门口的停车场。雨刚停,地上的水洼映着「运河宾馆」那四个红字,一个不缺。他把电脑包扔进后座,回过身来,把她大衣领口那颗牛角扣扣上。扣得很慢,第一下没对准,又重新来。  「下周还来吗?」她问。  「下周五。」他说,「八点半,我的八点半。」  他没提别的日子,她也没提。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在驾驶座上抬起左手朝她挥了挥,表盘在阴天里反了一下光。她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拐上运河边的那条路,才把手揣回口袋里。  ---  周一上午十点,老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分钟没说话。烟点了又掐,掐了又点。最后他承认 V2208 是他六月让人建的,模具钱是董事长让付的,恒端是小舅子的厂。怕券商看见一大笔预付给关联方,就单独建了个编码挂在其他应收里,想等模具交了货再转。  「沈经理,」老鲍把烟按灭在易拉罐里,「这个算不算造假?」  「钱有合同,模具有图纸,没进利润表。」她把调整分录确认单推过去,「算串科目,算漏披露。重分类到预付款项,关联方附注里写清楚,跟券商说明白。」  老鲍拿起笔,悬在确认单上没落下去。  「你们那个 IT 的小伙子,」他说,「上周末是不是来了?」  「来了。」  「是他找出来的?」  「数据是我让他从去年的底稿附件里筛的。」她说,「筛什么,我定的。是什么,我判的。」  老鲍看了她一会儿,签了字。签完把笔一扔,说你们衡信的人还是一个比一个轴。沈知夏说谢谢鲍总,把确认单收进文件夹,夹在最上面。  那天下午她把底稿发给周敏。周敏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干净。」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附件清单那行谁写的?」  她回:「我写的。」  周敏回了一个大拇指,又撤回了,换成了一个红色的对勾。  ---  一月十三号,星期三,傍晚开始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作战室的窗玻璃上。玻璃外面是厂区的路灯,一排一排照着空了的停车场。葛小禾收拾包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说沈经理,跟去年五楼暖风坏的那天一个样,也是这种雨。我隔壁那个大哥冻了一宿,你借了条电热毯。沈知夏说你记性倒好,葛小禾说前台说电热毯就一条,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是从哪儿借的。说完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背起包跑了。  九点五十,她锁了作战室的门,过马路。运河宾馆的四个红字在雨里亮着,「馆」字底下的灯管有一截被雨水打湿了,一闪一闪的。前台那个小伙子看见她进来,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房卡,又拿出一个落了灰的纸盒子,一起推到她面前。  「沈小姐,五一一的陆先生七点入住的,让我把这个给您。」  房卡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一个红勾,尾巴往右上挑。纸盒子她认得,侧面印着「电热毯 单人」,盒角磨得发白。  「这个还在?」  「仓库里翻出来的。」小伙子挠挠头,「陆先生非要借。我说现在空调一整夜都有暖风,用不上了,他说用得上。押金五十,他扫了一百。」  她抱着那个纸盒子上了五楼。电梯门开了,她往右走,走过五〇六,没停,走过五〇七、五〇八、五〇九、五一〇,停在五一一门口。门把手上没挂牌子。她抬手敲了三下。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屋里的暖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薄荷洗发水的味道。陆屿坐在写字台前,穿着灰色的圆领卫衣,头发半干,眼镜戴着。写字台上收拾得很干净,笔记本电脑摆在正中间,旁边一只保温杯,一只空笔筒,笔筒里插着那支红色针管笔,是她搬家那天插进他桌上那只笔筒里的那一支。床上铺着一条电热毯,上面盖着被子,被子拉得平平整整。房间还是那间,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靠窗的写字台,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墙纸换了新的,地毯还是那块暗红色的,踩上去软软的,那股洗不掉的烟味淡了一点。窗外就是运河,河面上停着一条运沙船,船舱里亮着一盏灯,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  「你周三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纸盒子,「那条在床上,那是盒子,我让他留着给你的。」  「给我一个空盒子干什么?」  「去年你抱着它走的。」他说,「今年你抱着它来。」  她把盒子放在写字台上,挨着笔筒。脱了大衣,坐到床沿上。电热毯的开关上一盏小红灯亮着,热度隔着被子透上来,贴着她的腿。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在地毯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十二点四十分,他们还在说话。说嘉禾的模具款,说葛小禾把模具押金念成了魔鬼押金,说外婆前天打电话来问新家冷不冷,汤婆子用上没有。说到一点半,她靠在床头,他坐在床沿,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枕头。一点五十九分,按她的手机,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空调遥控器。  「你干什么?」  他没回答,看着手腕上的表。秒针走完一圈,表上是两点零三分,他按下了关机键。出风口的风声停了,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玻璃上的雨声,和电热毯开关里那一点很细的电流嗡嗡声。  「两点了。」他说,「对账。」  「对什么账?」  「一年前今天晚上的。」他把遥控器放回床头柜,摘了眼镜,折好,放在那个空纸盒上,「那天你说差异零点零零,正好对上。我回去想了一年。那天我先到的,你后到的,不能算对上。」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床头那盏台灯拧暗了一格。  「那你想怎么对?」  「谁先到了,喊停。」他掀开被子,「对方就停。喊一次,记一笔。」  「然后呢?」  「然后接着来。」他说,「两边记的数一样,才算平。」  [这个人,想了一年,想出一套对账规则。]  她把卫衣从他头上拽下来,扔在地毯上。  ---  两个人侧躺在电热毯上,面对面,被子盖到肩膀。被子底下很热,热度从背后的电热毯透上来,又被被子捂着,捂得两个人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她的手伸下去,握住他的阴茎。那东西早就硬了,烫得她手心一跳。他的手也伸下来,手指分开她的阴唇,那里也早就湿了,指尖一碰就是一片滑。  她握着他从根部往上撸,撸得很慢,到冠状沟那里用拇指压一下,再慢慢往下。他的中指轻轻贴着她的阴蒂画圈,画得比她撸得还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喷在对方脸上。她能看见他没戴眼镜的眼睛眯着,看着她,等她先乱。  她偏不先乱。她把拇指移到龟头顶上,指腹压着马眼,那里已经渗出了一点水,她就着那点湿滑,在龟头上一圈一圈地抹。抹满了,再握紧了往下撸到根。他的呼吸卡了一下,腰往前送了半寸,手指在她阴蒂上停了一停,又接着画。  「你停了。」她说。  「我没喊。」  「你手停了。」  「那是喘气。」  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被他的手指打断了。他的中指往下一滑,滑进她的阴道口,指腹往前一勾,勾在那块软肉上,拇指同时压住了阴蒂。她的腰一下子弓起来,握着他的那只手跟着一紧,攥得他也闷哼了一声。他的手指一里一外地动,越动越快。她能感觉到小腹底下那根弦被一点一点拧紧,拧到最紧的那一下,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停。」  他的手指立刻停了。停在她身体里,一动不动,拇指离开了阴蒂半毫米,悬着。她被吊在那里,阴道一下一下地抽着,吸着他的手指往里吞,那股劲却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退得她眼眶发热,脚趾在被子底下蜷成一团。  「一笔。」他说,声音哑了。  「记着。」  她松了一口气,手上又动起来。这回她不慢了,握紧了快速地撸,左手也伸下去,托住他的阴囊,指腹在那两颗东西底下轻轻地挠。他的手指重新在她身体里动起来。两个人的手在被子底下较着劲,被子被拱得一起一伏。电热毯上的热度捂得她额头上全是汗。被子里的气味越来越重,是他身上的薄荷洗发水,是她腿间那股腥甜,是两个人的汗被电热毯烘出来的一点咸。她手里的撸动声湿漉漉的,他手指在她身体里搅出来的水声也是湿漉漉的,两种声音在被子底下混在一起,混着窗外的雨声,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  没撑多久,他的腰开始往前顶,迎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送。阴茎在她手心里涨得发硬,青筋一条条地鼓起来。她看着他咬住下唇,看着他脖子上的筋绷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闭上又睁开。  「停……」  她松手了。松得干干净净,五根手指张开,离他一寸。他的阴茎在被子底下空空地跳了两下,顶端涌出一大股透明的液体,淌在她的小腹上。他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喘着,喘得肩膀直抖。  「一笔。」她说,「平了。」  他们就那样又来回了两轮。她又喊了两次,他又喊了一次。她第三次喊停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在他怀里抖,大腿夹着他的手腕不松。轮到他第三次喊停,她松开手,他却抓住了她的手腕,按回自己身上。  「这回别停。」  「你喊的停。」  「我改。」他说,「你让我到。」  她看着他,手握回去,握紧了,往上一撸,拇指压着冠状沟狠狠一刮。陆屿整个人往前一弓,脸埋进她的颈窝,阴茎在她手里猛地跳起来,精液一股一股地射出来,射在她的小腹上,射在电热毯上的床单上,热的,比电热毯还热。她一直握着,握到它不再跳,握到他在她颈窝里喘匀了气。  「三比三。」她说,「平了。」  「账实相符。」  ---  他从床头柜上抽了纸巾,先擦她的肚子,擦得很仔细,擦完又擦床单上那一片。床单湿了一块,他把湿的那块折过去,压在底下。她伸手越过他,从床头柜上拿过他晚上放在那里的那盒避孕套。盒子是新的,她拆开封口,撕下一个,用牙咬开铝箔。  他刚射过,还半软着。她握住他慢慢撸,撸了一会儿,那东西又一点一点地硬起来。她把套子顶端的小气囊捏扁,套在龟头上,往下捋到底,捋平最后一圈。  「复核?」  「没有气泡。」她躺下去,把两条腿抬起来,搭在他肩膀上,「这回你看着我。」  他跪在她两腿之间,扶着她的小腿,龟头抵住她的入口。她刚才被吊了三回,那里湿得一塌糊涂,又软又肿,他一推,整个龟头就滑了进去。她的小腿架在他肩上,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被折起来。他每往里推一寸,就顶得比平时深一寸。推到底的时候,她觉得他顶到了一个从来没被碰过的地方,又酸又胀,胀得她小腹发麻。  「深吗?」  「深……」她抓住他撑在自己身侧的手腕,抓的正是那块表,「别动,先别动……」  他没动。他就那样埋在她身体最深的地方,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被电热毯烘得发红,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嘴唇被自己咬肿了。她握着他手腕上那块表,表带被汗浸软了,表壳贴着她的掌心,机芯一下一下地走,她能感觉到那一点细小的震动。  「好了。」她说。  他开始动。动得很慢,抽出来一半,再整根推进去,每一下都推到那个又酸又胀的地方。她的脚背绷直了,搭在他肩上一颤一颤。他偏过头,在她左脚踝上吻了一下。他慢慢加快,床在底下吱呀吱呀地响。老宾馆的床,床头一下一下撞在墙上,和一年前一个声音。  她到的时候抓着他的表叫了他的名字。阴道一阵一阵地绞紧,绞得他也撑不住了。他埋在最深处,腰往前狠顶了几下,整个人僵住,射在套子里。她感觉到他一下一下地跳,隔着那层薄膜,一下比一下轻,最后停了。  他慢慢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扶着套子根部退出来。套子前端坠着一小团白,他捏住摘下来,打了个结,用纸巾包好,扔进床边的垃圾桶。又抽了几张纸巾回来给她擦。擦到她腿根的时候,她的腿还在打颤,他用手掌盖住,盖到那阵颤停了。  ---  空调关着,电热毯开着。被子底下热得像蒸笼,被子外面的空气一点一点凉下来。她把一只胳膊伸出被子,凉气贴上来,舒服得她叹了一口气,又被他拽回去塞进被子里。  「你关空调,」她说,「就为了这一句对账?」  「为了让你冷。」  「我不冷。」  「我知道你不冷。」他侧过身,伸手到床头柜上摸东西,「你冷了,我就有理由把电热毯借来。」  他摸回来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袋口用订书钉钉着。她撑起身子,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他又给她拉上,把纸袋放在她手心里。她拆开订书钉,倒出来一把钥匙。钥匙是新家的,铜色的,齿口还亮着,钥匙圈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黄铜牌子,指甲盖大小,边角磨圆了。  牌子正面刻着一个勾。起笔很重,收笔很快,尾巴往右上挑出去一截。  她把牌子凑到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勾的每一个顿挫她都认得。起笔那一下压得深,刻出来的槽也深;往右上挑的那一笔越来越浅,到尾巴尖上细得像一根头发。  「这是我的勾。」  「去年一月十四号,」他说,「我那张权限测试底稿的复核栏,你签完名字打的那个。我拿去扫描,放大,找了个刻章的师傅,照着刻的。他说这个勾太难刻,尾巴那一挑要换三把刀。」  她把牌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511,差异 0.00。  [他把那张底稿留了一年。他把我打的勾,留了一年。]  「新家的钥匙我有。」她说,声音有点不稳,「搬家那天你就给我了。」  「那把是开门的。」他把她手里的钥匙拿起来,套到她床头那串钥匙上。车钥匙,五〇六的房卡,滨江那套房子退租后忘了还的一把旧门禁卡,叮叮当当地挤在一起,「这把是记账的。」  她看着那串钥匙,看着那块小牌子在一串钥匙中间晃,晃了两下,停住了,勾朝上。她伸手把那张滨江的旧门禁卡从钥匙圈上拧下来,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  床头柜上,他刚才摸纸袋的时候顺手把表摘了。表带摊开,表盘朝上。她伸手拿过来,凑到台灯底下看。两点五十一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表蒙子上那道划痕从三点钟划到五点钟,被灯光照成一条细细的亮线。  她把表翻过来,拇指按在表冠上。表冠是凉的,上面有一圈细细的齿纹。她拇指往外一拔就能把时间往回拨三分钟,拨成跟她手机上一样的两点四十八分。  陆屿看着她的手,没说话,也没说别拨它。  她的拇指在表冠上停了一会儿,松开了。她把表翻回来,表盘朝上,放回床头柜上,挨着那串钥匙。钥匙圈上那块小铜牌正好压在表带的扣眼上。  「几点了?」他问。  「两点五十一。」  「那就是两点四十八。」  「不用减了。」她把台灯拧灭,钻回被子里,冰凉的脚找到他的小腿,贴上去,「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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